第三十九章 寒冷如冬的春天(2/2)
“你聪颖,难道没有想过,言殿下也是冤枉的吗?”
卫炤倒没有追查到这一层,他瞳孔骤然一缩:“不是言殿下,难不成,是——”后面的名字,他没有说,但两人都明白,那是谁。
谈旌对着他,极慢地点了点头。
当年震惊大徽的变乱,四位位重臣身死,两位皇子一死一伤,最后的最大的胜利者,居然是那个从始至终都游离在晏京乱局之外,而现在端坐龙椅,睥睨天下,当今陛下——显宗秦玄。
“陛下当时,并不在晏京。”卫炤慢慢地说。
“真的不在?”谈旌似笑非笑:“陛下养的‘逐鹿’,难道只是没用的组织吗?”
卫炤艰难地吸了几口气:“先生的意思是...逐鹿之人假装陛下,而陛下本人,其实早已经来到晏京。”
“是。”
卫炤不敢置信,当年秦玄不过二十四岁,离加冠之日,也才过去四年,晏京大片混乱,而那位年轻人,居然可以冷眼旁观,见他的兄弟伤亡,见他的父皇崩溃,见大徽的朝臣无故身死。卫炤突然想,秦宵在牢中染病的时候,秦玄会不会在几条巷子之外的驿站里对月饮酒?秦言在东宫一筹莫展的时候,秦玄是否就在东宫之外冷笑?而那四位大人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秦玄是不是在纸上满意地勾去他们的名字?
光是想起这些,他都不寒而栗。
“不仅如此。”谈旌语气淡然,仿佛在讲述一件不足一提的旧事,但呼吸已经变得粗重起来:“逐鹿的首领,也就是你的师尊——伏廷,砍下了第一刀。”
“先生是说,黄大人是伏廷杀的?”
在得到谈旌肯定的回答之后,卫炤又问:“那剩下三位大人呢?”
“逐鹿之人。”谈旌接着说:“逐鹿的死士,一切听从伏廷的命令。”
“为什么?”
谈旌摇头:“我并不了解,你该问问你的师尊。”
“我找不到他。”卫炤简短地回答,又抛出另一个问题:“那先生,在当年的乱局中,到底充当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我吗?”谈旌喃喃自语一般:“不过是一把刀。”
“刀?”
“刀。”谈旌又重复一遍:“一把握在别人手里的刀。”他微微地笑了:“而现在,这把刀,不愿意再握在别人手里了。”
“所以,你收江川为弟子。”
谈旌的眼眶微微下陷,他今年七十有余,回想当年,也不过刚过知命之年罢了。谈旌的眼神在卫炤的身上逡巡:“果然聪颖,现在,我的讯息,已经传给陛下了,而我的命,也即将结束。”
他轻轻地叹气:“我当年也遇到一个好孩子,他就像我院子里的楠树,却无奈地在厉风之前弯折,他还那么年轻,第二年,我就辞去了馆阁的位置。”
卫炤忍不住问:“先生说的,可是那位卫秋暝?”谈旌居然提起他,卫炤自己也十分惊讶。
“你知道?”谈旌一晃神:“是了,当年他正是死于逐鹿卫的刀下。”老者问卫炤:“那孩子是否安详?”
卫炤摇头:“没有,我那天没有去。”
谈旌怅然,却令人惊异地勾起一抹笑,诡异的笑意瞬间蔓延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他说:“我想,我的结局,就快来了。”
“什么?”卫炤问,谈旌的声音放得很轻,他没听清楚。
谈旌却不再说话了,只是含笑慢慢地摇头,卫炤还想在问几句,却听门外响起脚步声,何夕一口比以往大了好几倍的声音说:“公公,谈馆阁就是在这了。”
太监终是忍不住,这何大人一路过来说话声极大,像是生怕他听不清,当他是聋子似的,太监指了指自己的耳朵:“何大人不必如此大声,咱家的耳朵还挺好使的。”
何夕连连道不是,心里只期望着门里的首尊大人听到响声后早点躲好才是,他也没想到,皇帝居然会在这个时候派人过来,他瞧了一眼太监身后的小太监托着的杯盏,还有一壶酒,黯然地想,谈老大人的命,居然会终结在这一天。
太监推开门,里头只有一位老人低头看书,闻声抬头微微地向这一行人露出一个堪称慈祥的笑。
卫炤此刻伏在屋顶,掀开瓦片,透过缝隙往里看,见太监恭敬地从酒壶里到了慢慢一杯酒,毕恭毕敬地呈到谈旌的面前。
谈旌未接,含笑问:“是什么酒?”
太监伏着身子,恭敬地回:“禀老大人,是宫中窖藏的好酒。”
“是吗?”谈旌用两根手指随意地托起那杯酒:“那老夫,就却之不恭了。”
别喝!别喝!别喝!
卫炤焦急地在心里说,一时之间心慌气短,动弹不得,像是突然被老天爷夺走了说话的能力,什么话都只能哽在喉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谈旌手里的那杯酒分外扎眼,像是一团火,烧在谈旌的手中,他甚至起了夺老人手里的酒的心思。
但他只能默默地看着,看着老人把酒杯举向空中,嘴唇翕张,说着没人听得清的话,最后把杯口抵在唇边,一口饮尽。
卫炤知道谈旌在说什么,他想起那天他和江川从谈旌的书房离开之前,老人说:
“前些日子我得了一壶好酒,只是可惜,不能和你们共饮了。”
原来是这个意思。
原来竟然是这个意思。
卫炤的嘴唇哆嗦着,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被寒冷的西北风一吹,像是沉浸在冰封万里的冰湖,让他想起,朔宁二十六年。
原来,朔宁二十六年寒冷如冬的春天,持续了十六年,还没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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