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2/2)
谢烨对着那被无辜断了头的荷花被噎没了声,像是刚刚活吞了这池子里的锦鲤。他作为藏云掌门的亲传弟子,和卫栩的关系是要比别的弟子近一些,但也并没近到哪里去。他一直知道卫栩很强,但强到何种程度心里却没数,百步之外打断一支荷花茎一下子就把这个念头具体了。比卫栩更厉害的人他自然也见过,譬如他的老师离仑,但离仑已是修习一生,德高望重的长者,是一个金光灿灿,令人不可逼视的高悬在藏云上空的图腾,谢烨不会拿自己同自己的老师相比较。但卫栩,也不过年长他几岁罢了,二人之间的差距怕是他十辈子也填不平的。
人总是习惯以岁月为借口,将不足推给时间、阅历或者别的什么,却不愿意正视人与人之间,确实是不同的。谢烨比这样的人,要勇敢一些,但终究还是意难平。
“这是他自己的事。”卫栩没注意到谢烨的沮丧,只是将手拢回袖中“他接了战帖,他说他会赢,那我就信他。”
“你瞧”卫栩说“局势已经变了。”
顾绍岑的下盘很稳,这还要感谢在藏云宗呆的那段时日,数九寒天,他穿了薄薄的单衫,同藏云初入门的弟子一起到上了冻的冰河上扎马步、练桩功,一练就是一冬。几个来回过去,慢慢熟悉了软剑刁钻的套路,顾绍岑的心沉着下来,左右应对不慌不忙,看似险象迭生实则游刃有余。顾韫辉每每将要得手,最后却都落了个空,不得不时时集中起全副精神,这么被生生拖了两炷香的功夫,汗水就混着雨水滑落了下来。
遇强则强,愈战愈勇。正是顾绍岑的好处。
雨水打湿了少年额前散落的发丝,雨滴坠在发梢,将滴未滴悬在眉间,他微微喘息着,眼底却是兴奋又盎然的战意。
湖边握着粉拳观战的几个年轻丫头突然羞红了脸,拿帕子半遮住自己含笑的唇,聚在一处偷偷说起来小话。
廊下的长老们却依然沉默着,没办法,秉礼、秉乐、秉书三位长老是文职,天端阁讲的是能者为师,他们三人之所以能任长老一职,是在其所长中占得魁首,对于武学是一窍不通,就像你不能要求种土豆的也能卖炊饼,此刻只能硬在脸上撑出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另三位长老也不言语,却是将顾韫辉已露败迹看了个分明,脸上都浮出了淡淡笑意。
顾绍岑估摸了一下,觉得不能再拖了,卖了个空档给顾韫辉,在自己左半边身子留了个空门。其实这么做很需要点胆量,顾韫辉同他本身就是旗鼓相当,他拼到现在这个局面,也是运气好,其实按小姑姑字条上的意思,只是要叫顾韫辉将他藏在袖里的东西划破也就行了,没说要他输,也没非得他赢。顾绍岑知道自己眼下是占着上风的,但是既不能让人瞧出纰漏,还得引顾韫辉正正好好刺在自己要他刺的地方,但也不能让他白刺这一招,还需得赢,就真的是悬命而为了。
所以当软剑如他所愿的绕过左臂,勾破雪白的衣袖,然后剑尖没入肩头半寸时,顾绍岑除了疼得哆嗦了一下,并没有多余的想法。软剑剑身有限,戳的也不是什么要命的位置,但顾绍岑右手的剑却已经好整以暇的搁在了顾韫辉的喉前。腕间一拧,将锋刃转为剑身,顾绍岑一弹手拍在了顾韫辉的喉上。黑衣青年手里的剑一滑,捂着脖子不由自主往后仰身,噗通一声掉下了木桩。
“顾阁主这招不错。”谢烨看热闹看得很满意,他原先没对这场比试抱什么期待,顾绍岑、顾韫辉这样的,在藏云里揪个几十个都是有的,却出乎意料的精彩“这一下他那堂兄恐怕有十天半个月都说不出话来了,估计也没工夫颠黑倒白了。”
那边的顾绍岑已经蹦下了梅花桩,走到廊檐下向六位长老见过礼,不知道正在说什么,有几个小厮下到湖塘里,七手八脚的去捞顾韫辉,顾韫辉被拍了要害处,又掉到湖里呛了许多水,此刻已昏厥了过去。丢开开始时候的那一下,顾绍岑就和衣服上糊了半身血的人压根不是自己一样,也没要人料理伤口,也不肯回去休息。阿章站在不远的地方焦虑的揉搓着手指,但也不敢过去。大约谈定了,顾绍岑向阿章打了个手势,阿章连忙凑过去把伞撑起来,虚虚的想要扶他,顾绍岑止住她的手,示意没事,打头带着一行人浩浩荡荡向剑阁的方向走了去。
“要不要跟着过去?”谢烨问。
湖上的雾气已经淡了些许,再待下去怕引人生疑,卫栩捏着身前的横栏摇了摇头,人却没动。
谢烨也不催促。
过了半晌,自己松开了,一言不发的往回走。
栏杆上留下两方浅浅凹进去的指印子。
这两个人都做得太明显了,连藏掖都懒得,除了赵君瑜那种天真的呆子大抵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迟早是要生出乱子的。谢烨认命的拾起晾在角落的两把伞赶上去。
剑阁的大门洞开。
验契这事没必要搞得满城皆知,故而剑阁里只留了顾绍岑和六位长老,地上还有个犹自昏着的顾韫辉,是顾绍岑专门着人抬过来的。剑阁前前后后还都和两个多月前封阁的时候一样,除了刚刚由他们带进来的几道蜿蜒的湿迹。
也许是因为淋了雨又失了太多血的缘故,被剑阁里阴凉陈久的灰尘味一扑,顾绍岑有些害冷。他咬了咬下唇强令自己警醒起来,走到顾韫辉身边低下`身,掐着他的人中将他掐醒。顾韫辉在地上痉挛了一下,抵着身子噗噗的吐出些腥气的湖水来。顾绍岑拽着他的领子,将像一滩软泥的顾韫辉拎起来,迫他歪歪斜斜的站住。顾韫辉站不稳,稍一松手就往下溜,十足的可怜相,但没人愿意伸出手扶他一下,就好像这个人根本就不存在似的,最后还是顾绍岑给他找了根柱子靠住了。
虽然顾韫辉才刺了他一剑,但顾绍岑并不觉得他同这位堂兄有什么深仇大恨,毕竟结契没成是真的,他只是运气不好撞到了顾韫辉手里,比试是依着家规,光明正大的,输赢无咎。这点事给他带来的触动,还不如当时在青萝巷的纠葛大。他不是有意想给顾韫辉难堪,但不论是为了自个还是为了卫栩,这样的事决不能出现第二回了。顾韫辉这么言辞凿凿的一番闹腾,就算他赢了比试,天端阁上上下下也会有微言,与其日后生出龃龉,不如就借此机会杀鸡儆猴,堵住悠悠众口,彻底绝了众人的疑心。
有过梦中那次不太愉快的经历后,顾绍岑看着剑台上黑黢黢的重剑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草草拜过请剑台,众人背过身去,依次上前解了七星请剑台上的铁索阵。顾绍岑最后上去,彻底解除了剑身上的束缚,又当着所有人的面将手臂伤处的血喂给了剑身。殷红的血迹沾剑即没,答案昭然若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