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2/2)
谢烨去送他们,听说卫栩有意叫他也先走,但谢烨始终不肯,说卫栩伤还未好全,功夫又有所折损,在顾家便罢了,伤好后上路总是有人照应更好。从谢烨言谈间,顾绍岑推测卫栩总未同他说出全部实情,当日愤怒至此,卫栩总还是替他隐瞒。
谢烨不在,赵君瑜难得来找他蹭饭,顾绍岑做少爷时对这些也颇讲究,同赵君瑜臭味相投。但当了家后**乏术,常常胡乱塞碗面就打发了,今天多了个赵君瑜,他也稍微上了点心,在花厅设了个小席,吩咐的都是应时令的新鲜菜色。昆仑寒远,赵君瑜喜辣,爱喝烈酒,江南没有这些,好在他也不挑嘴,乐于尝鲜。最后上的是一道双耳红枣羹,煨得清甜软烂,赵君瑜足足喝了三碗,抹抹嘴道“还有没有多得,正好我带回去一钟给卫前辈补补血。”
顾绍岑拿着汤匙的手顿住了,道“阿栩怎么了?”
赵君瑜见自己不小心说漏了,轻轻拍了一个自己的嘴,含糊道“就那什么,卫师叔不是伤没好嘛,补补气血不是应当。”
若是他没这副愁眉苦脸的心虚模样,顾绍岑也许会信。
他原本就已经一个来月没见卫栩了,其实他们也不是没有长久的分别过,逃离藏云宗后的那一年,他也时时想起卫栩,常常是他们一起度过的恬静时光,或者做着做着别的事,突然脑子里蹦出一句他曾同他说过的话。但这总归不一样,挑破了少年心事,只是短短一个月,他就思念若狂。
他也曾无数次在长夜无月之时,徘徊在卫栩院外,但没一回进去过,卫栩也许睡了,他现在功夫远不如前,也许擦觉不了,这些他都想过。但他还是生生忍住了,他既答应卫栩不出现在他面前,就需践诺,虽然在卫栩眼里,也许他已经是个满嘴谎言的骗子了。但他总是不能再雪上加霜。他一直记着当时卫栩眼中失望疏离的神色,像是一根根针扎在他心里。
他站起来又坐下,站起来又坐下,这么反复了几次,颓然道“君瑜,他到底怎么了。”
“你果真做了件很对不起卫前辈的事吧。”赵君瑜见他如此,也不忍再折磨他道“那日`你们吵了架,卫前辈被你气得,一回去就呕了半盆子血。我也并不是睡不着才跑来的,是谢大哥让我过来看着你,别让你发现异状。”
说到这顾绍岑哪里还听得下去,也不顾什么约定不约定了,拔脚就要跑去看卫栩。
赵君瑜拦住他,见他双眼发红被骇了一跳,但仍说“别去了,卫前辈不想见你,就是他要瞒着你的。他说···他说一见你就烦心。”
“再说。”到底是自家兄弟,无论顾绍岑做了什么,赵君瑜都狠不下心见他如此丧气,软和道“这都过去这么长时间了,卫前辈早就好了,你现在跑去怎么说。要我说再过两天,前辈气也就消了,到时候你再带些礼品去赔不是,我看得出卫前辈心里也很着意你这忘年交,不至于不给你台阶下。”
这安慰不但不奏效,经赵君瑜嘴里一过,两个人瞬间还差了辈。顾绍岑酝酿了半天,气定山河的送给了他一个“呸。”
不知不觉就到了入梅的日子,一连着数日天气都是阴沉沉的不痛快。顾绍岑从前不喜欢下雨,现在却发现到了下雨的时候手头的事会少些,下了雨,大家也就都借着这个由头懒怠了。
顾绍岑为自家老爹捏筋拍打了身子,在盆里净过了手,坐在床边的小圆墩上念一本王子年的《拾遗录》,平平淡淡的声音融在窗外的一片淅沥雨声中,念得人昏昏欲睡。念了会儿顾绍岑也觉得无聊,偏过头去看窗外的雨景。天地间一切都是浑灰湿漉的,像一场雨下掉了三分颜色,他看了会把书随手反扣在一旁,对着床上安睡的顾老爹道“您不是最气我不学无术,看这些闲书么,您倒是起来打我啊。”
床上的人自然是不会答他的,顾老阁主昏睡在床时日已久,天端阁延请了远远近近但凡提得起名的医者,都说身子无碍,只是不知道何时会醒。也有靠不住的,浑说什么离魂之症,要在家中挂符摆阵,顾绍岑开始也任他们闹过几回,有求必应,只是不见效果。时间长了,连顾绍岑心里都隐隐觉得无望,但还是咬了牙不肯放弃,只要活着就好,仿佛父亲还在,顾家就还没散。
他站起身吸吸鼻子,道“行吧,您继续睡着,我得走了,过两天再来看您。”
他走到外室,才发现阿章敛手站在门外,一把竹骨油纸伞斜依在门边往下沥水。他有些意外,道“今天不是轮到你歇假么,出什么事了?”
阿章道“堂少爷回来了。”
顾绍岑略想了想才反应过来“是顾韫辉吗?回来了也好,省的在外面···”
他本想说丢顾家的人,但又转念顾韫辉到底算是他堂兄,硬生生给掰了回来“省得三伯母她总念叨着。”
顾韫辉名儿上是顾绍岑的堂兄弟,实则这位远堂已经远到一竿子不知能支到哪里去了。早在顾韫辉祖父辈就已经把家分了出去,自己过活,顾韫辉的父亲不争气,把家底赌了个底掉,唯一的好处就是还有二两骨气,被催债的逼上门也不愿低头回主家乞怜,而是仗着手下有些硬功夫,在镖行挂了名替人走镖,走得都是最险也来钱最快的,终于死在了外头。留下了成亲没多久的新妇,和新妇肚子里的遗腹子。顾韫辉没见过他那催命鬼老爹一面,性子却学了个十成十,还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滥赌睡妓子,因为依附在天端阁,手头也宽松,底下吆五喝六也攒了几十个地痞弟兄。全然对不起他那个塾师家出身的母亲为他取得“山辉韫玉”的好意思。别的也就算了,欠了账、惹了风流债,顾家都能帮他兜着,横竖也就是用钱平事,权当养了个蛀虫。只是他仗着手上的那些流氓混混横行乡里、欺男霸女,败坏的却是天端阁的名声。他的父亲和大哥都是宽厚之人,总念着一点血亲,再加上怜他母子孤弱,一再放纵。只有他早就看这位学螃蟹横着走的堂兄不顺眼很久了,那时正是他好事的年纪,刚从外游历回来就赶上下人来报顾韫辉又在青萝巷闹事,青萝巷是常州城出了名的花街柳巷,和临湖而歌的那些风流婉转去处不同,是真正意义上的销金窟,蛇虫鼠蚁、三教九流常踞于此,逼兀的一条巷子里藏纳了这座城所有不能见天的事儿。原先上头有顾家压着还好些,但自从来了这么个飞扬跋扈的顾姓少爷横插一脚,把一池浊水搅得更乱了,顾家失了脸面,给人落了话柄,亦无法再出面约束,提及此事,顾绍杭也是面生愁云。他听罢这番话连剑也未佩,就顺手在伙房抽了根烧火棍,单枪匹马杀了过去。顾韫辉到底知道自己吃谁家饭,认出他是二少爷后也不敢还手,那天顾绍岑当着他手下的面狠狠抽了他一顿,又逼他将那批游手好闲之徒全部打发了,还逼着他娶了被他闹大肚子的几位花娘。
从此这仇就算落下了,顾韫辉丢尽了脸面,成了整个常州城的笑话。待满脸的青乌消了,就拾掇了只包袱,在一个日头还没升起的日子悄无声息的离开了顾家。
这么多年过去了,顾绍岑几乎都要忘记他还有这么一位不成器的堂兄。
阿章开口,将他从回忆里唤出来。她道“堂少爷现在在祠堂,还请了阁中六位长老,说有件关于顾家的要紧大事,要人齐了才能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