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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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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了朋友A君在蓝色港湾吃饭,地铁倒了两三趟才到。

到店里的时候,A君正悠哉悠哉喝着茶,见了我就笑话我:“早就劝你买车,不买,现在摇号还能摇着吗?”

我给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润了嗓子才说道:“没有北京户口,申请摇号也是麻烦。再说就算买了车,上班也是堵在路上,还不如地铁快呢。”

A君摇摇头,问道:“你都换了两家公司了,还在北五环那边住呢?”

“嗯,住了好几年,懒得折腾了。”

“你这跟咱们读大学那会比一点儿没变啊,网购买错了东西也不退货,就是嫌麻烦。”

我想起前几天的尴尬时刻,改口说道,“也不是完全不想挪地方,你帮我留心点,看到合适的说一声。”

“行。哎,房子咱能慢慢等、等到合适的,工作可不等人啊。我上次跟你说那事,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我们先点菜吃饭吧。”

“得了,又转移话题。行吧,先吃饭。”

他招了招手,服务员走过来递给我们菜单。我心不在焉地扫了几眼,在他点的单子后面加了一两道菜。

A君是我们那一届本科生里的传奇人物,极其厌恶学习,认识没多久就告诉我们自己是靠一对一辅导砸钱砸出来的高考成绩,早就放言自己志不在学,最后毕业的时候还险些拿不到学位证书。我与此君熟识正是因为某一学期与他选修了同一门课,几次都坐在一起,熟了之后更是替他答了无数次到,考前帮他突击,让此君拿了大学期间唯一一个上九十的成绩,结下了深刻的战友情谊。

此君喜好社交,人脉广,并且从小受家庭熏陶算是有生意头脑。大三那年,他从父母那要来一笔钱,还美曰其名“天使投资”,信誓旦旦地说自己会回馈两位投资人。我猜他的父母就没想过钱能收回来,只不过是希望他找点正事做,不要学坏。谁知道A君确实争气,开了家主打轻食的餐厅,搭上了外卖行业的顺风车,一路顺畅地走下来,已经开了三四家分店了。他几次找我帮忙写文案,是我为数不多在毕业后一直保持联系的大学同学。

A君这两年又对投资有了兴趣,看来看去觉得文娱产业有钱图。现在他具体在做什么事我不知道,只知道他的一位好友、也是合作伙伴,公司缺人,想要让我过去工作,而我还没想好。

我遇到自己拿不准的事第一反应永远是回避,说难听点是逃。考不过的考试,我装病不去;没把握的面试,我故意迟到;被人表白,我立刻搬家。这样不好,我为此错过了很多可能。但是我害怕拿不准,拿不准意味着全然的未知,我会悲观地想到最坏的结果。

如A君所言,过了这么久,我还是这样,无法克服对未知的担忧,于是尽全力维护现有的状态,即使现有的不是好的。

饭吃了一半,酒酣眼热的时候,A君又提起了这茬,用筷子指画着说道:“赵瀚海,你说说你,一个学编导的高材生,现在搁这儿天天琢磨怎么写公众号推送。”

“讨生活啊,”我笑,又给他倒酒,暗自祈祷此君快快醉倒,别在这个问题上继续跟我掰扯,“亏你还认识我这么久。不是编导,是戏剧影视文学。”

A君也笑,说道:“哎,你们这些文化人,就是讲究。不都一样吗?靠笔杆子吃饭的。做编剧也是写东西,别人我不敢打包票,你肯定是没问题的。”

“别开玩笑了,我都多久没写过什么正经的了。像你说的,天天研究怎么写出浏览量上万的爆款文章去了。”

“这不就更好了吗?你知道受众想要看什么呀,再加上这么些年攒下来的文学功底,可不就是要啥有啥的复合型人才吗?”

“你也把我捧得太高了吧。”我大笑。湘菜辣得我微微出汗,在酒精的作用下还有些晕,但也有可能是为A君粗糙的夸奖感到飘飘然。

“上学那会而看你给杂志写专栏,后来又去电视台实习,还真以为你以后要不做作家要不当编导呢,没想到也去新媒体掺一脚了。”

“你是觉得不值得吗?”

“有点可惜了,你大学时候写着好玩的剧本不还得了个什么奖,把版权卖出去了吗?你有天赋,就该吃这碗饭。后来怎么就不写了呢?浪费啊。”

喝酒上头,话赶话的就把话说死了,我们同时沉默。

我叹气道:“你再给我一段时间考虑考虑吧,怎么说这也是挺大的变动。这个年纪,工作上高不成低不就,但是说换就换风险也不小。”

“好,好。咱们还是吃饭,吃饭。”

不甚愉快的饭局结束以后,我与A君道别,本打算回家却鬼使神差地坐上了5号线。

还没出地铁站就闻到浓浓的线香的气味,沿着红墙向前走几百米,一路经过十几个劝你算命测字的店老板就到了地方。

如仁兄所言,十一期间的景点都是人山人海。在门口排队买票,过安检,就过去了半个多小时。

辇道两旁的银杏树都黄了叶子,落下一地金色。我不急着去看什么,慢慢悠悠地边走边看,在小窗口领了香,过了昭泰门、雍和门,来到雍和宫。

停住脚,跪在木头台子上拜了三拜。

为父母求健康平安,为哥斯拉求顺利过冬。

我想到仁兄,再加上为他求个开心。

说是他,其实我连仁兄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为我自己则没什么好求的。

人很奇怪,明知是自己不能完全掌控的事还想做点什么,好像只要做了点什么就能有用似的。

从雍和宫出来,我去逛了国子监和孔庙。

说实在的,没什么好看的。但是因为是秋天,所以眼前的一切都像是在滤镜之下。天空中没有几丝云彩,一碧如洗。灰瓦红墙,都是安静的颜色。我在一棵两人合抱的大树前多停了一会,把手放在树身上,摸了摸。手下的树皮干燥粗糙,呈现出深调的灰棕色。地上浅黄色的落叶被风吹起,追赶向前。

深秋的天气其实已经有几分凉了,皮肤感受到的是冷的,但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给我的感觉又是暖的。我不知触觉和视觉是谁在欺骗我,就全部归结于狡猾的季节。

走时我在一家小店买了一瓶加了槐花蜜的老酸奶。戴着帽子、手拿小旗的旅行团叽叽喳喳地从店前面走过去,团里的小孩看见了,向他父母嚷着要吃,他妈妈柔声细语地劝他先去看景点、出来再买,小孩不乐意,扯着嗓子假哭,又吵又闹,就差在地上打滚了。我一个二十大几的男青年,手里捧着胖胖的罐子、嘴里叼着一根粗吸管,禁不住有点害臊,付了钱匆匆走了。

到家的时候,夕阳西下,太阳要下班,把温度也带走了。只穿一条牛仔裤确实冷了,可我还想在与秋裤的拉锯战中多坚持一会。不服老不行,一条单裤过一个冬天的二十出头已经一去不复返,而暖气还有快两个月才来,过渡时期,我需要秋裤。

出去一天,我犯懒不愿动弹,又吃了一顿外卖。

下楼扔垃圾,遇上小两口回家。

不是冻的就是喝酒喝的,小丁的脸上挂着两团红晕。她今晚很有聊天的性质,从上楼到进家门两片嘴唇就一直没停过,“赵哥,我跟你说,我和窦进今天去吃的这场婚宴啊,真是太精彩了。女方是我们的朋友,同龄人,二十五六。男方呢,嚯,都得有五十多了吧,也就比我爸小几岁。你是没看两个人站一起,那个不般配啊。”

小窦听不下去了,劝道:“好了,你少说两句吧。”

小丁酒劲上来了,不悦地说道:“怎么了?我说的这是事实啊,谁看不出来她是为了钱嫁的呀。都不是小孩了,说是真爱谁信。你看她今天换的几身衣服,哪一套的价钱没有六位数?还有,那个,她手上的戒指,你觉得有几克拉?那么大一个。还有那个镶钻的手镯,真是闪瞎人眼。”

小窦拉她,想带她回屋,“我哪知道这些。好了好了,喝了酒了,你早点睡吧。”

“是喝酒了,但是我没喝多呀。哎哎,你拉我干什么,把我胳膊都扯疼了。窦进不是我说你,你真的一点都不会心疼人。今天咱们那一桌,哪个女的穿的戴的不比我好。”

小窦箍住小丁的肩膀,低声说道:“恬恬,你喝多了,快去洗个澡睡觉吧。”

小丁用力甩开他的手,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抱起胳膊来。

她撅着嘴,委屈地说道:“整天去参加这个那个的婚礼,我都跟你在一起这么久了,你也不说什么时候结婚。你连句准话都不给我,就知道哄我。我天天下了班,还要给你做饭洗衣服,收拾这收拾那的,你什么同事朋友红白喜事都是我给你记着,你家亲戚来北京也是我陪着玩,我请客吃饭、我掏路费钱,我容易吗?”

小丁越说越来劲,打节奏似的拍着茶几说道:“除了必须要用的东西,我买过什么包包鞋子吗?逛商场的时候,在丝芙兰买支两三百的口红我还得犹豫半天,你说我容易吗我?”

看熟人酒后说胡话本来就好笑,丝芙兰三个字更是莫名其妙地戳中了我的笑点,我觉得再待下去我就要笑出声来了,得赶紧回屋。

小窦还在好声好气地劝着:“结婚不得有房子吗?我现在努力工作就是为了以后我们在这有个家啊,不然有了孩子都没法落户口。”

他冲我略带歉意地笑笑,我没说话,点了点头以示同情。

关上屋门的时候,我还听见他在说:“再给我一两年时间吧。”

进屋,关上了门还能听到他们的争吵声。

我走到窗台边,轻轻敲了一下水族箱。

哥斯拉伸着头看我,我对它感叹道:“谈恋爱可真麻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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