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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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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习惯了在同一家店点餐,然后拿到休息室找个地方自己吃饭。戴上耳机看个球赛,饭后再来一杯热茶,不能更幸福。可是自从汤包来了以后,我们天天中午都会在休息室会面,严重地影响了我的放松时间。小姑娘不仅天生粗神经,感觉不到别人的感受,还是个问题儿童,脑子里全是问号。

“赵哥,你今天中午吃什么啊?”“赵哥,你看昨天的新闻了吗?”“赵哥,你还记得上次开会老板说的项目吗?”

赵哥,赵哥,赵哥。

她刚来的那几天我一听到这两个字就忍不住叹气。

“赵哥,你又吃这家店啊,有那么好吃吗?改天我也试一试。”

汤包拎着保温桶来了,边说话边按照菜、饭、汤的顺序把内层一一放入微波炉。我只好把耳机取下来,对她微笑点头示意。

“赵哥,我跟你说个事啊。”汤包热好了饭,在我对面坐下。

看来我是别想看球了,我嗯了一声,把手机也收起来了。

那位仁兄从昨晚到现在没有任何动静,八成是没事了。

“赵哥,”汤包突然探身向前,险些把我的饭盒晃掉,她压着嗓子小声说道,“就在咱们这片办公楼附近,有个人跳楼自杀了。”

我扶住我的饭盒,把它向里推了推,说道:“嗯,我听说了,好像是个企业高管。”

汤包泄了气,缩回身子,周期了没有,叹气道:“哎,什么事想不开呢?竟然会走到这一步。”

我想起仁兄,瞄了眼手机,又觉得自己好笑。

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

这顿饭我吃得心不在焉,也没去想是什么味道,就只是往嘴里塞东西。吃完了饭回到办公室,趴在桌上眯了一会才算回过神来。

担心下午低迷的状态会持续下去,我打算再给自己冲杯茶。

开水间是个闲聊的好地方,上司们在自己办公室里有饮水机和咖啡机,不会来这体察民情。

等水烧开需要几分钟,我想起早上无精打采的哥斯拉,拿出了手机,输入关键字:“乌龟生病”。开水间位置偏僻,wifi信号时断时续,奇怪的是旁边楼梯间的信号强度反而不错。看完了几篇介绍乌龟冬眠的文章,页面刷不出来了,我不得不走出去几步,站到楼梯间里。

我的脚步很轻,声控灯不亮。逃生通道的标志在黑暗中散发着绿莹莹的光,有些吓人。

买了药,估摸水也开了,我正要推门进去,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跳楼的人是谁,你知道吗?”

“这个就不太清楚了,但是据说是因为私生活混乱,受不了舆论压力,心理崩溃了。”

“你说得那么好听干吗,不就是乱搞然后让大家都知道了吗。”

“人都没了,你就嘴上积点德吧。”

我收回了放在把手上的手,犹豫着要不要去转一圈再回来。

“哎哟,敢做就别怕别人说啊。你可别告诉我你跟咱们办公室那个汤包一样,还相信真善美,觉得跟有妇之夫在一起也是真爱。”

“小汤又没这么说,你别瞎说。”

充满讽刺的尖锐语调让我听出了这是我的两位女同事,好巧不巧,她们就坐在我的一左一右。

“她那么可怜那个女的,可不就是想法跟大家都不一样吗?哎,这小地方出来的女孩,思想上还挺开放啊。”

“人家好歹是个一本大学毕业的本科生呢,别看不起人。”

“哈哈,她老家的一个什么地方院校,名字我都没听过,有多了不起。”

“那人家还在北京站住脚了呢。”

“就工作第一年的那点工资哪够啊,靠家里贴补呗,要不就找了个有钱的男朋友。哎,说真的啊,她要是好好打扮打扮,勉强能看,说不定哪天钓上个北京土著,从此衣食无忧,靠收房租就一举翻身成为地主婆了。”

听着她们的笑声,我的胃里翻江倒海。

我要吐了。

一下午的时间,坐在我的两位女同事之间,我难受得像得了肠胃炎,不管看到汤包跟她们当中的哪一个说话都想吐。直到离开公司、坐上回家的地铁,我才好了一些。

被开水间的八卦风云一打岔,我倒是忘了仁兄的事,上车玩手机了又想起来。所以当通知栏显示有一条未读消息的时候,我有点激动。

【儿子,下班了吗?最近怎么样?有空的话跟妈聊一聊吧。】

标点符号一个不落,错字一个没有,这是属于长辈的严谨作风。

我失望地长叹一口气,回了个好字。刚要把手机装进兜里,又来了一条新消息。

【还是再说一遍,昨天多谢】

多谢这两个字怪怪的,让我觉得我在跟一位武林大侠聊天,对方还双手抱拳向我作了个揖。

汤包贴在办公桌上的鸡汤精选飞快地在我脑子里过了一遍,我想来想去,还是决定保持朴素的风格。

【没事,好好生活】

在我看来,人与人之间完全的理解是不可能的,一个人的痛苦在别人看来也许只是小事。每个人都自成一个微小的宇宙,有电闪雷鸣风雨交加的日子,也有阳光明媚风和日丽的时候。当有人对你说我要冻死了,而你这里是一片暖洋洋,你自然体会不到他的煎熬。除了安慰,你什么也做不了。

杀出晚高峰的地铁重围,进了家门,我没洗手也没换衣服,先去看了一眼哥斯拉。

小家伙窝在水族箱的角落里,脑袋缩着,只露出个尖嘴巴。

我不清楚鳄龟是不是会冬眠的品种,但是这才九月,气温还在二十度左右,还不到时候。我担心他是生病了,于是轻轻地捏住他的背壳,拿起来仔细打量,可还是没发现有什么异常。

哥斯拉被我的动作吓得连嘴巴也缩起来了。

把一切都收拾好以后,我随意炒了两个菜,找好角度拍照发给家里人。爸妈总是担心我在外面吃的不好,隔三差五就寄来各种家乡特产,一箱接一箱的,怕我不够吃。小丁爱吃零食,曾经很喜欢吃牛肉干,但跟我合租的这几年吃牛羊肉吃太多,居然吃顶住了。

妈看了照片,发来视频请求。

接通以后屏幕上立刻出现了仰视视角的我的大脸。

“哎哟,儿子,不容易,胖了点啊。最近忙着贴秋膘呢?”

“妈。”我没好气地喊道。

“反正我知道你不是忙着谈恋爱。”

“妈。”我更不耐烦了。

“怎么就找不到合适的呢?找一个,先处着,合适不合适都要之后慢慢磨合。”

“这个事你们就别管了。”

“不管不管,这不就提醒你一句话而已,别激动啊。”

随着我的而立之年越来越近,家里人越来越频繁地找我聊天,所有谈话都离不开找对象结婚这一主题,我听到耳朵起茧。今天也不例外,我妈说完我爸说,两口子轮番上阵给我做了一番思想工作,不算愉快地结束了对话。

倒不是找不到,而是不想找。只要想一想两个人从认识到熟悉再到相恋的过程,我就已经累了。

到了我要睡觉的时候,隔壁情侣看完电影回来了,笑嘻嘻地聊着剧情。进门以后安静了没几分钟,小丁去厨房准备他们第二天的中饭,把排骨剁得邦邦地响。

小丁是个烹饪大师,我们家的冰箱里常是塞得满满的,供她给小窦**心便当。

我承认这是孤家寡人享受不到的幸福。

睡前再去检查哥斯拉,他还是雕塑似的老样子。

看了一会,我敲了敲水族箱的玻璃,低声说道:“每个人都有一两个自己的秘密,谁也不能告诉。你呢?你的秘密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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