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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番外(偏虐)(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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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夏,沐深行第一次见着沐芊。----更新快,无防盗上biqugexx.net---彼时她刚满十岁不久。

他放学回家就看见沐瑸,身旁站了个矮瘦的黄毛丫头。沐瑸指着家里仅有的一间客房对她说:“以后你住这里。”

沐深行目光冰冷,他忽然又多出来一个妹妹。类似的事情之前发生过一次,他勉强适应了,但看这女孩真要在这里长住,就有股无名火往上冒。

沐瑸和他向来没什么话,临走时说,以后每月会多打一些钱给他。

照顾一个来路不明的野种?

笑话。

沐深行一言不发地回到卧室,只听隔壁的响动不绝于耳。踢开房门时,那个黄毛丫头背对着他蹲在地上,正在整理东西。

半个行李箱都装不满的几件旧衣服,两本破破的笔记本,还有一个脱了漆的月饼盒。

“你又是哪个女人生的?”阴影罩下,他一脚踹开她那些破落的家当,“农村野鸡?”

她小脸白白的,不说话。

瘦弱的肩膀抖了下,她俯身去捡,只剩最后那个月饼盒时,他又踢了一脚,盒子飞过去砸到墙面,开了。一个相框,哐当一声砸到了地上。

相框破裂,细小的残片落了下来。里面装着一个女人的黑白照片。

他比她动作更快,捡了起来。然后他看清了照片上那个女人的模样。

——他的母亲,蒲斐。

“你还我妈妈。”她哽咽着抓回那个相框,看到面上的那层已经裂痕遍布,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沐深行怔在原地。

“...对不起。”他低低道歉。

沐芊吸着鼻子,没有理他。

还在上学期间,沐芊随这次搬迁转学到臻叶小学。沐深行送她去学校。到放学时,她的书包背带承受不住新书的重量,断了。她只好把书包抱着走。

是那种深驼色的帆布包,很破,很旧。他抽走她怀里的包,单手揽着,看了眼就蹙眉:“用了多久了?”

“....四年。”

沐芊说话很小声,要凑很近才能听见。毛边的拉链开了半大的口,里面装着她的文具,之前他在行李箱里看见过。

一本破破的笔记本,一只生锈的笔盒。

沐深行说:“买个新的吧。”

这是他第一次带她逛街。

货架正中有一个HelloKitty的淡粉红的小书包。价格挂在那里,很贵,她不敢挑,跟着他走过去了。过了几秒钟又回头,巴巴地看了一眼。

沐深行感觉到了,顿住脚步问她:“有喜欢的了?”

她低下头,“...没。”

口是心非的回答。他回望过去,一排花花绿绿的书包里,就数粉色的那个最是精致显眼。

“这个。”他指了指,对售货员说。

很快就结账了。沐芊根本没想到他会买,神情又是惊讶又是欢喜,抱着那只小书包不动。他要帮她拿,她摇头说不用,自己将书包背在背后。那眼神亮晶晶的,像是遇到了多令她开心的好事情。

和那个叫赵什么的比起来,满足她实在是太容易了。

她功课不行,人却是懂事的,有时他回来晚了,到家时她已经做好了饭。就算他不在家,她自己也会煮饭,收纳,渐渐地他什么都不管了,饭也不做碗也不洗,由她像个小保姆似的在家里乱转。

初二这年,沐深行暗恋的校花变成了他的同桌。

校花喜欢热闹,在她生日聚会那天,邀请了班上绝大部分的同学。

他为此准备了一个下午。

当天放学,他和朋友一起搭地铁到城西,夜间最繁华的娱乐场所。

一群人玩到接近半夜,唱歌喝酒,真心话大冒险轮流,十四层的大蛋糕糊了每个人一脸。

聚会散时,沐深行才发现手机多了三十几个未接来电,二十多条短信。

“....臻小举行的秋游露营,遇上泥石流。大暴雨,路面都被封了,师生被困在营地,傍晚才转移到平苑安全区.......”

玩得太疯,他竟然忘了自己还有个妹妹。

去到那里时,学校的所有孩子都被接走了,除了沐芊。她缩在角落那里,眼睛红得像桃子。

守在那里的老师气得破口大骂:“有你这样当哥哥的吗?校长亲自去你们家找,也没见到人,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是来得早的那批,在泥石流里遇难了!”

他一连说了许多声对不起,拉沐芊回去。走出很长一段石子路,才发现她一瘸一拐几乎站立不住,撩起校服裤管,崴伤的脚脖子已经肿了个大包,她却一声不吭。

沐深行顿时产生一股想要骂人的冲动,但因为迟到太久没了底气;他把她打横抱起,去医院急诊处理崴伤,又开了许多外用药。

离开时已近凌晨两点,路上没有行人,安静得能听见附近草丛里低低的虫鸣。沐芊看着他的领口,哑哑的声音问了句:“哥哥,你去哪里了?”

“老师找我帮忙,来晚了,抱歉。”淡漠的语气,似乎这样就能掩饰他的心虚。

“喔。”她垂下眼睑,没再说话。

回到家里,他脱下外套扔进洗衣机,才看到衬衫衣领上沾了一圈的香草奶油。

这个夜晚沐深行严重失眠。

闭上眼睛,就想起沐芊蜷缩在墙角哭着不敢发出声音的样子。那场景让他莫名烦躁。

辗转反侧,最终还是起身。

拿着那袋子外用药,敲响了沐芊的卧室门。

她一瘸一拐走得慢,起球的睡裙皱巴巴的,开门与他对视时还有些呆愣,下意识地伸手去接那个袋子。

他往后避了避,哑声说:“这个要包扎,我来。”

沐芊坐在床边,看他在她面前蹲下来,抬起她受伤的脚脖子,往上面涂药。

动作轻缓温柔。

从来没有人这样对她,他指腹碰触的地方敏感得发痒,她咬着下唇忍耐,还是抑制不住微微颤抖。

沐深行以为弄疼了她,有些不忍,凑近过去轻轻给伤处吹气。

温温凉的气息,致命的过电感。

她呆呆地看他,水润的眼睛划过一抹怔忪。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沐芊上学放学,都是他背着去的。教室在六楼,他把她送到座位细心安置好,自己才去学校。

十四五岁的沐深行,已经长得极好看了,个高腿长,眉目惊艳,搁人群里都能在第一瞬望见的显眼。

有星探相中他,被他拒绝。附中校草的称号,坐得更实。

抽屉里总塞着女孩子送来的情书,就连路上都能遇到十几份。

每次他送沐芊来校,周围小女生们叽叽喳喳的声音要么停止,要么为吸引他注意一般故意放大,眼睛恨不得长在他身上。

沐深行却注意不到似的,余光都不给她们一下。

沐芊身体不好,隔三差五生病。他准备了医药箱放在她房间,自己包了所有家务。周末附中举行篮球比赛,他只打了半场,就要叫替补。

原本遥遥领先的六班,分值越差越大。

江一琛急得干瞪眼。

苏泽带着满头大汗去找他,平生第一次见他背女孩子。那女孩身材娇小,浑身带着病态的苍白,眼睛大大的又软又亮。她胳膊环着他脖子,稚嫩的天蓝色裙摆从他手腕处垂坠下来。

臻叶小学的校服。

“阿行,你……”

苏泽支支吾吾几声,摸摸自己的鼻尖,目光在两人之间来来回回,“……这是?”

沐深行皱眉,垂眸说:“我妹妹。”

苏泽一惊。

“你有妹妹?”之前好像没听说过。

他很平静地嗯了声,背着女孩转身走了。

那时班里有几个同学,家里都添了弟弟妹妹。新生的孩子总会引起讨论,沐深行则是闭口不提。

越来越多男生关心他家里多出的那个念小学的女孩。

“阿泽说你妹妹可漂亮呢,”许之州好奇得不像话,“多漂亮?比校花漂亮?”

沐深行白了他一眼,没理。

十四岁的林若嫣已经是公认的美女,大家都喜欢用这个标准来做衡量。超级漂亮的女明星,那就是一点三个林若嫣。一般班花,那就是零点五个林若嫣。

在许之州的追问下,苏泽回忆说:“一点二个吧。”

大家哗然,那就是比校花还漂亮了。

江一琛有些不信。

“人家年纪小,长开了潜力无限。”苏泽舔舔嘴唇,“在阿行心里肯定不止,他可是妹控呢。妹妹脚崴了,他给照顾得无微不至的,上下楼都抱来抱去……”

沐深行扔了笔。

“不八卦你会死?”

许之州发出了啧啧的声音。

沐深行父母离异,他自小和父亲关系不好,常年一个人住。忽然多出一个十岁的妹妹,他们省不得往赵雪晴的方面想。

可是沐深行对那一位,半点也算不上好的。

“那妹妹和你亲着呢?”

“嗯。她跟的我妈。”沐深行低低说。

许之州知道他母亲病逝的事,没再问了。

*

沐芊抱着毛毯不敢动,刚洗完澡,头发还是半干的。沐深行挪过凳子坐她对面,一圈圈拆掉她脚踝的纱布。

伤处已经消肿,淤青也淡了很多。苍白的皮肤很薄,能看到里面细细的血管纹路。

骨架极纤细,他轻松握住。

力道沿着踝骨传上来,带着熟悉的体温。她身体抖了抖,没有发出声音。

沐深行轻轻按了按,目光盯着她。

“疼么?”

“不疼了。”她摇头,声音很糯。

他把被子拉过来,盖住那双白嫩小巧的脚丫,移开凳子起身。

“明天自己上下学,注意安全。”

“....嗯。”

他看起来心情很好,沐芊不知道他为什么高兴。

生活又回归了原本的轨迹。

晚上,沐深行在房间看书,沐芊找他问不会的题。

他成绩一直很好,稳居年级第一,附中光荣榜首年年贴着他的照片和名字。他极度自律,却不是时时用功的类型,通常不到晚上就已经把作业挑着写完了,不是出去锻炼就是玩模型,看沐芊压根不懂的书。

她那些难解的题目,对他来说小菜一碟。

“笨。最后教一遍。”他不耐地皱起眉,在稿纸上写过程。

沐芊数理基础极为薄弱,很多公式她连原理都不知道,他那些简略的步骤对她而言有如天书,根本没法看懂。

除非从零教起。

沐深行尽可能写出他认为最详细的答案,稿纸上的式子从两行变成了五行,他把纸笔一起塞给她,然后继续手上的事情。

那是一架结构极为复杂的飞机模型,细碎零件堆满整桌。沐深行对着图纸拼,动作很快,大约四十分钟完成大半,不留神她正盯着他,呆呆地看。

“小孩子快去睡觉。”他驱赶。

沐芊转身往回走,临到房间门口才想起作业还是不会。她张了张口,他已经搭着毛巾去浴室了。

一边走,一边在手机上摁着什么。

“哥..”

沐深行望过来,深眸如星。她心跳一滞,极小声地说:“..还有两题。”

怕他嫌烦,她少报了题目的数量。

他微微抿唇,拿手机的手垂下,露出一个极好看的笑,低柔道:“周末教你。”

九月雷雨季,下午天色阴暗。

风摇动学校门窗,不时发出声响。

沐深行升高中后放学时间变晚,平时是沐芊先回家做饭。周五傍晚他约会,到家已经很晚了,沐芊还没有回。

窗外电闪雷鸣。

他低咒一声,打伞去学校找她。偌大的教学楼,教室的人全走空了,南北楼中间的综合办公室亮着半明半暗的光。

戴眼镜的女老师还没走,沐芊站在桌子旁边挨训,面前摊着一张画满红叉的试卷。

“你以前的学校教过代数没有?!你们那里老师都没水平的?上课半学期了,这么简单的题你都不会?你是猪吗?!”

沐芊低着头不吭声。

女老师见她不应,骂得更加难听。她带的班从来没有学生数学不及格,现在沐芊数学拉了全班后腿,她的奖金被扣大半,越想越气,又恨恨地在沐芊脑门打了两巴掌。

忽然砰地一声巨响,一柄雨水淋漓的高尔夫伞飞进来,砸在桌面上。

女老师差点被吓破了胆,面色煞白。她惊慌站起,扶稳眼镜,对面少年一身黑衣,神情冰冷至极。

沐芊不知道沐深行会来,眼泪模糊得什么都看不见。他把她拉到自己身后,对那女老师说:“校长很快会接到投诉。你明天不用来上班了。”

沐瑸捐了那么多栋楼,没理由让她被老师欺负。

沐芊被他拉着走,左手抓着那张墨迹斑驳的卷子。接近楼梯口的时候他俯身,指腹抹去她眼泪,视线恢复了一点清明。

“那老师留你几次了?”

“..两次。”她嗓音沙哑呜咽。

“除了打头,她还打了你哪里?”

“背后。”

他轻轻给她揉了揉,皱眉:“以后有这种事,直接跟我说。”

雨势极大,台阶下积水深如粼粼湖面。沐深行看了看她脚上的白布鞋,还是把她抱了起来。身体腾空吓了她一跳,她不知所措地抓着伞,伞柄打到了他额角。

“拿稳。”他低声命令。

沐芊把卷子塞进口袋,双手握住伞柄。她很轻,沐深行抱着她很容易就蹚过了那片积水,他走了一段路,沿途仍有不少坑洼的地方,索性不放她下来,一直抱着她走到单元楼下面。

“噫,不知道是哪家的妹控。”苏泽站在对面阳台,笑得贱兮兮的,似有深意。

沐深行猛地一甩伞,飞出去的水滴溅得他直往后躲。拉沐芊要走,又听苏泽说:“阿行,你不是去赴那谁谁的约吗?这么早回家?”

“她临时有事。”

沐深行人缘好,朋友多,沐芊想不到那一层。他们简单说了两句,没有再聊,到家时天色已经很深了。

吃过饭,他开始履行教她题目的承诺。

沐芊学得勉强,很多时候在死记步骤。他嫌她笨,她眼里又有水光冒出来,看得他不忍心,只好放慢速度来教她。

“爱哭鬼。”他笑。

沐芊没有办法反驳,不吭声。他讲完题就出去了,她一个人在他房间做作业,不多时他拎着一只小盒子进来。

粉蓝的颜色,花花绿绿。

沐芊看到上面的字样,意识到是小区外面卖的蛋糕,那家店价格很贵。

他不疾不徐地拆开盒子,在那只栗子蛋糕上插两根蜡烛点着,关上了卧室灯。

蛋糕香甜,饱满的栗子围成一圈,她眼里倒映着两粒如豆的烛光。

然后她听到有生以来的第一句祝福。

他说:“生日快乐。”

沐芊从来都没有过过生日。

她望着面前的蛋糕,呆呆看了许久,眼底慢慢浮起一丝暖热,伴随着淡淡的雾气。

是蛋糕...

她以前想望过好多回,只在同桌生日时凑巧才吃上一口的蛋糕。

那次她还没有吃到里面柔软的糕胚,她吃的是蛋糕表面的一颗红色的小果子,沾了些许奶油,很甜。

她好想再吃一点,但是同桌没有再分给她的打算了。她就那样羡慕地看着,听同桌边吃边问:“难道你过生日,你爸爸不给你买吗?”

“...”

沐芊小小的心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摇摇头。

她没有爸爸。

同桌吃得很香,并未觉察她变得低落的神色,大大咧咧又问:“那你妈妈会买吧?再不济也有姑姑舅舅叔叔阿姨.....”

同桌的话还没有说完,后桌就响起刺耳的哄笑声,一群孩子以最不加掩饰的恶意尖锐道:

“蠢货!”

“..你新来的什么都不懂啊,她妈是个疯子!”

“她妈得了失心疯,被赶出家门了,整个村都没人靠近她们家!每天都听见她妈像个女鬼一样在哭.....”

混乱的嘲笑声中,沐芊看到同桌不可思议的眼神,接着就是满满的惊悚和排斥。她原本苍白的小脸,瞬间惨败下来。

她颤抖着摇头,张口想要解释,却见同桌伸手护住自己的蛋糕,连身下的桌椅都往旁边挪开了些。

那天下课,同桌就调换了位置。

沐芊本以为,她这辈子都不想再吃蛋糕了。

但是现在,她又转变了念头。

她实在是太高兴了,她从没想过会有人陪她过生日,还给她买来一整个蛋糕,这是她以前不敢奢求的愿望,此时却像做梦一样实现了,特别的美好...

她愣愣地看着沐深行给蛋糕插上蜡烛,点燃。烛光如豆轻轻摇曳,那画面柔暖模糊,伴随着八音盒清悦的生日歌曲。忽然灯灭了,只有烛光亮着,一只修长干净的手在她头顶轻轻揉了揉,耳边响起他好听的声音。

“怎么不吃?不喜欢?”

“不是....”

沐芊用力摇了摇头,眼底不知何时变得厚的水雾终于溢出。她慌忙抬手擦去,看清身边的他俯身拿出刀叉和纸碟,放在她面前。

“快许愿,吹蜡烛。”

她不熟悉这些环节,生涩地模仿记忆里类似的画面,闭眼默了一会,就鼓气吹蜡烛,但是吹了好几次都没有灭。

她听到沐深行发出的轻笑。

苍白的小脸染上一抹羞赧,她又是紧张又是无措,索性一根根把那些蜡烛□□吹灭,流下的烛泪烫到了她的手指。她往后缩了缩,眼前忽然明亮了,沐深行打开了灯。

他缓步过来帮她切蛋糕。

夜色清凉,他的掌心干燥温暖。沐芊看着蛋糕慢慢变成两半,再变成四半,最后是六半...他切得平滑齐整,每一块都是完好的,然后铲了一小块,放在她面前的纸碟子上。

那时他很重视身材管理,不吃甜食,她以为他其实是疼她才留给她的。她不舍得马上吃完,一夜只吃一小块,这样就可以吃六天。

这也是她吃过最好吃的蛋糕,绵密里有种微微的甜香,像化开的棉花糖,一丝丝融进了骨髓里。

*

沐芊十一岁半时,沐深行给她买了一只白色的手机。

翻盖设计,很漂亮,她特别爱惜,拿到手以后就学着存通讯录的号码,一一备注:

哥,陶婉,还有爸爸...

沐深行和陶婉的电话都能打通,沐瑸的打不通,好几遍都是这样。

沐深行拿过她手机,摁下挂断。

“你觉得沐瑸很好?”他连名带姓地问她。

沐芊讷讷,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除了送她来锦城那次,沐瑸都没再出现过,电话也没有。

在她的认知里,沐瑸可能是工作太忙了。

“...还行。”她试探着说。

软软的嗓音透进耳膜,他眸底露出些浅淡的笑意。

小孩子笨一点不是没有好处的。

沐瑸根本不管她。

“周六我去云城比赛,下周一回来。手机收好,遇事及时联络。”他摸了摸她毛茸茸的发顶,开始收拾东西。

那个比赛跟案例分析有关,她并不懂,只知道苏泽等人跟他同行。夜晚许之州来,说干脆连她一起带去。

“妹妹这么小,一个人在家不安全,去那边还能开开眼界。”

苏泽:“主意不错,就是宿舍房间不够,可能要住酒店。”

许之州:“住什么酒店,你看她那体积,床都占不了四分之一,跟阿行一起不就行了...”

沐芊抬眸看沐深行,他合上了背包的拉链。

其实她有些想去。

但沐深行开口了,他说:“别开玩笑,是比赛又不是旅游,被导师看到也不好。”

“难道不是因为校花也去,怕打扰....嗯?”江一琛斜眼,有些贱贱的。

沐深行作势要打他。

沐芊心里一空。

那感觉有点难受,隐隐的,说不出来是什么。

“妹妹真的不去?一个人在家不害怕吗?”许之州问她。

沐芊搅着手指,点头。

她很听话,他不想她去她就不去了。

沐深行怕她又哭,临出门时抱了抱她,哄她说:

“在家听话,带手办给你。”

报名这些比赛有成绩限制,如果在附中学习一般,那么很多活动都没法参加。

沐深行在比赛里取得了最好的名次。具体的细节,沐芊依然记得很清楚。

他确实带很多礼物回来了。

后面还陆陆续续发生了很多类似的事。

他有时候很疼她,有时候会显得不那么耐心,但总归是对她好的。

在她那种病态的迷恋被他发现之前。

*

沐深行从一个建模大赛里获得金奖,奖金十万。附中表彰他的荣誉,拍下他的照片贴在校外的宣传栏里,整幅墙面都是他的海报。

十七岁的他还没完全长开,已经俊美到不可方物。星探骚扰是家常便饭,走在街上都有拍广告的人拦住。

加上他成绩优异,能力卓众,关注他的人越来越多,不少女生绕到沐芊那里给他送情书。

沐芊并不是每封都如实转交,大部分被她偷偷地扔了,像是小偷一样的,害怕被沐深行发现。

不过他一直都没有发现。

他太忙,除了高考的科目,还要学习专业课,接受高强度的身体素质训练,准备各种各样的测试。

有时躺在沙发休息没多久,就在那里睡过去了。

沐芊每次都会帮他盖毯子。后来发现他很难醒,便坐在旁边看着。

他皮肤很好,干净白皙,眉峰利落,睫毛又长又密。

高挺的鼻梁下,薄唇微微抿着,很浅的颜色。

她耳根发热,不觉伸手去摸,温软的触感贴着她指尖。她摸了摸自己的唇,惊慌地回看他,他还在睡。

这么几次,她胆子肥了,开始偷偷地亲他。

先是亲他的脸,后来亲的是嘴。

沐深行并不知道,醒来还是和以前一样过,彼此相安无事。

直到一天中午。

负责训练的老师跟沐深行沟通,因为集训和考试的安排冲突,要调整时间。----更新快,无防盗上------这天他不用去学校,在家补休了好几个小时,沐芊回来时他已经快醒了。

隐约唇上触感温软,近在咫尺的空气带着淡淡的奶香。

他睁开眼睛。

意识到被发现,沐芊登时惊慌失措,极度慌乱中脚步踉跄,险些扑回他身上。

时钟一秒一秒地走着,屋里的空气寂静得令人害怕。

沐深行盯着她看了一会,嗓音低冷,“你在做什么?”

“....”

沐芊小脸红一阵白一阵,身体瑟瑟抖着,没有发出声音。

她一直藏得很好,他以为存在误会的可能性。随着她转身想跑,他神情渐渐阴沉下来,抓住了她的胳膊。

沉寂的氛围里,某个答案呼之欲出。

“..我...我去做饭。”她明显紧张,冰凉的指骨蜷缩着,随便找了个理由想要脱身,手腕上传来的力道却忽然加重。他面无表情地说,“你喜欢我?”

“没、没有。”她讷讷否认。

沐深行看着她发红的耳根,忽然就不敢再问下去了。

他松开了手。

这顿午饭的气氛诡异而沉默,令人食不下咽。沐芊有些心悸,抓着筷子偷偷看他,他余光也感觉到了,碗底磕在桌面发出一声清响。

“哥..”

“学校有事,我先走了。”沐深行冷淡地说。

他单手拎起黑色背包,没一会就出了门,只剩她一个人坐在饭桌前。对面那只碗,米饭一口未动。

她低下了头。

*

“你要住校?”许之州抬高了音调。

沐深行颔首,“床位借我。”

他和苏泽家都在老社区,学区很好,从小就没有住过校。许之州羡慕不来,搬家后才勉强改成保留床位了。现在沐深行说借用,他不觉就有些奇怪。

“不是,你咋忽然想不开啊?食堂难吃,睡觉吵,热水少,一大堆缺点,你确定你要住校?”

沐深行:“住校有住校的好处。”

他不想去思考沐芊为什么会对他那样,这段时间更不想再看见她。出于亲缘之间对性的厌恶,他根本无法像往常一样和她相处。

“想念女朋友就直说嘛,热恋期分不开,成天想腻在一起。”苏泽笑道,“她就住我们后面那栋楼,阿行,你有福气了。”

他淡淡笑了笑,没有说话。

*

夏至将至,外面姜花开得灿烂。

叶子是深青色,花瓣则是雪白的,浅黄花蕊点缀其间,纯净怒放的美。

沐芊蹲在旁边看。

陶婉从里面摘了一朵,别在她头发上。沐芊这才回神,伸手摸了摸,把花摘下来:“你没回去呀。”

“昨天不是说好,我去你家玩吗?”陶婉有些怀疑她的记忆力,“你说教我包饺子的,你做的水饺特别好吃。”

沐芊后知后觉地想起来。

家里很干净,一切都井井有条。两人钻进厨房,一边处理食材一边聊天。

“芊芊,你哥今天也不在家?”

“...嗯。他出去了。”

“难怪呢,这么安静。”陶婉捏捏她的脸,“你最近是不是减肥了,脸上都没肉了。”

“没有。”

她只是,有点后悔。

陶婉:“临春街那边新开了一家店,卖的裙子特别漂亮,就是码数偏小,你这样的可能容易穿上,吃完饭我们过去看看。”

“..好。”

这段时间沐芊老是走神,陶婉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总觉得她没之前精神了。沐芊自己也意识不到,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里。

“...芊芊,你是不是有情况了?”陶婉凑近问。

沐芊听不懂,一脸茫然地看她。陶婉想起最近班里换座位的事,试探道:“因为你的旧同桌?”

“..没有的事。我跟他就是普通同学。”

“那你难过啥?”

陶婉洗去粘在手上的面粉,“——跟你哥吵架了?”

沐芊没了声音。

她本来想和沐深行认错的,但他不接电话,也不回家来了。苏泽说是最近忙考试的缘故,可附中离他们家很近,他以前从来都不住校的。

陶婉见她眸光微动,知道猜中了,安慰说:“别多想啦,你哥不是跟你冷战才不回来的。他只是谈朋友了。”

沐芊怔忪,“什么朋友?”

“女朋友啊。”陶婉说,“你不会不知道他初恋的事吧?他跟校花快三年,双向暗恋,今年初春才修成正果。现在热恋期,肯定少不得腻在一起了。”

“哎,你说不新奇,喜欢你哥的人很多,他答应还是第一次;说新奇吧,林若嫣又是附中最漂亮的女生,成绩还那么好....”

*

沐深行回来,已是八月底。

沐芊到家时,屋子有些乱,几乎全部的行李箱都摊开了,收拾接近一半的样子。他的卧室门口离玄关近,行李摊在那里很难避让。她站在那里,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以前他也出过远门,去其他城市参加比赛,或是集训,但也只是简单收拾一下,不会带走这么多东西。

“..你要走了吗?”她小声开口,有些不解。

沐深行把书放进背包,扣上行李箱:“我搬出去住。”

沐芊愣在原地。

他动作很快,也许是因为她在,不到二十分钟他就拾掇干净了。临出门时她还站在那里,头埋得很低。

沐深行绕开了她,把行李拎到门外。屋里的空间渐渐多了,氧气却似乎在一点点减少,让人呼吸困难。

他拿走最后的背包,从她身边过去时,袖子被拉住了。

“哥哥。...那天的...事,我知道、错了。”她鼻音很重,怯怯地乞求,“..你可不可以...不走?”

袖口被那只小手抓着的地方,抖得厉害。

她在哭。

心烦的感觉涌上来,有种绵密的针刺感。他眸色不甚自然,隐忍着不发作,只是把她的手格开。

承认错误也好,假装没有发生也好,事情并没有真正过去。

感情这种东西很难控制。

她还小,没有太强的自控和调整能力,何况是成天与他朝夕相处。

“哥..”

“我有喜欢的人,我喜欢了她四年。”沐深行打断,“之前不告诉你,是怕你模仿。你成绩不好,应该花更多的时间在学习上。”

“但是你超出了我的意料。”他冷冷道,“我觉得你应该去看看心理医生,至少在亲密关系这方面,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沐芊某一瞬难过到说不出话。

她用力抹了抹脸,试图忍住眼泪。呼吸噎着不顺,肩膀一抽一抽的,连声音都在颤。

“...要是我、改好了,你...还会、回来吗?”

“再说吧。”他不耐道,“我现在一看到你就觉得恶心。”

*

冬天来临,连续几场大雪。

锦城气候湿润,下雪极冷。室内没有暖气,手常常冻得写不了字。

沐深行买了电暖器。

江一琛见他丝毫没有回家的意思,不由奇怪:“这都几个月没回去了。恋爱再重要,也不能不管妹妹啊。沐芊那么小,你怎么放心她一个人在家。”

“是啊阿行。”宋玉附和,“你们不会是闹了什么矛盾吧。”

“有矛盾也要让着妹妹,留她一个人在家会哭的啦。”

...

面前密密麻麻的德文原著有些错行,看到一半的注释也全乱了,接二连三的闲聊在耳边嗡嗡响着。

沐深行皱眉,不以为然地翻了一页,漠声道:“她迟早要长大的,不可能一辈子跟着我。高考完我就不在锦城了,现在让她提前习惯下。”

他从十二岁开始就一个人住,还不是过来了。

再说安全方面,住的其实是爷爷家,爷爷生前曾是高级军官,房子也是部队分配的。社区虽然老旧了些,治安并没有什么问题。

她只是需要适应。

“话是这个理...”江一琛抱着热水袋,“但我以为你大学会带妹妹转学过去,现在不是到处有寄宿制高中的嘛。”

“——就是异地高考不太好解决。”宋玉道。

两人没再讨论这个问题。

又过了几个月,冬去春来,转眼到夏季交接的时候了。

高三临近,学习和训练日益繁重,加上恋爱和社工,沐深行几乎没有自己的时间。

最后一次春季集训回来时他接到电话,是沐芊的班主任打过来的。

“请问你是沐芊的家长吗?”

“嗯。”

“沐芊的病到底怎么样了?打她电话也不接,到现在都已经一个多星期没有来学校了,假还要请几天啊?”

“...”

将近一年没有联系,沐深行答不上来。

他甚至忘了沐芊经常生病的事情。

声音冷下去,有些难以启齿:“不知道。我这段时间忙,没在家。”

“那她的基本状况你该清楚吧?虽然学校允许请病假,但也不能随便耗下去。这学期的课程排得很满,她成绩又差,再缺课下去很难跟上,科任老师还得额外找时间给她补。你做家长的至少也该督促一下,让她病好了赶快回来上课。”

.....

家门贴着小广告,上面蒙了一层灰。

沐深行拧开门锁,空气里漂浮着异味,来源于一只毛绒绒的幼兔,雪白一团,摇摇晃晃地到处乱爬。

在它活动的范围内,零星撒着不少干草碎渣。

沐芊不在自己的卧室,床是空的。他心下一跳,去开自己的房间门,才想起去年离开时已经锁了。书房和主卧都找了一遍,最后是去厨房才找到她,一身沾满灰的校服,左脸擦着地倒在那里。

没有意识,怎么叫都不醒。

她比原来还要瘦,皮肤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小小的身体蜷缩着,旁边一篓干草侧翻在地上,碎叶七零八落。

沐深行呼吸一窒。

他手忙脚乱地抱她起来,打车去医院。傍晚的天开始下雨,路面交通阻塞,足足花了四十多分钟才到最近的医院,雨势越来越大。

沐芊四肢冰冷,额头却是滚烫的,他跑完进急诊的最后那段路,用外套脱下来裹着她。候诊室的人很多,排队又花了两三个小时,他的耐心都快要被榨干了,最后护士拿了体温计来,让他先量着等。

“这是你妹妹啊,上小学了吧。”

“她初中了。”

“看起来好小啊。”

护士甩好体温计,让他举起沐芊的一边手,把那支细细的玻璃夹进她的胳肢窝里。

“虽然说念书早有年龄优势,但就怕开窍比同龄人晚,学习跟不上。”

沐深行沉默不语,眼底浮起血丝。大约五分钟后,沐芊的体温量出来了。

41.2度。

“极为严重的高热,持续下去很容易引起并发症。”医生眉头紧蹙,一边询问一边写病历:“烧了多久了?”

“...不太确定。”沐深行的脸色有些白,低眸沙哑道:“...大概一个星期吧。”

“那怎么现在才送来?她体质这么差,延误病情很可能加重,进而引起其他器官损害。考虑神经损伤因素,现在这种情况只能住院察看。”

*

透明的输液瓶吊在支架上,一滴一滴。

呼吸间都是浅淡的消毒水味。

沐深行守了一天一夜,隔天傍晚沐芊醒了,小脸半埋在枕头里,有些呆呆的。

灯光刺目,她好一会才适应过来,茫然往旁边看。

然后就对上了那双沉冷的眼睛。

沐深行坐在床边,见她醒了就凑近过去,手背试了一下她额头的温度。她恍惚要躲,还是被他按住,触觉温温的一片。

不烧了。

他拧开保温瓶,给她倒了一点温水。

片刻后才开口,声音烦躁又不耐。

“不是请假了么,为什么不去医院?”

沐芊吓得手指一颤,原本看向他的目光也慌促收了回去,像个犯错被家长抓住的小孩。她不安地揪紧了被褥,视线锁在苍白的床单上,小声道:“...我以为睡一下就好了。”

太久没说话,一开口才感觉喉咙疼得厉害。她细软的嗓音沙哑极了,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

沐深行皱眉,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杯沿凑到她唇边,微微倾斜。他盯着她,把那小半杯水喝下去。

“你拖了多久?”

“...嗯?”

“我问你烧了多久,从几号开始的。”他面无表情,语调沉沉的带着冰。

抓着被子的苍白小手蜷了蜷。她怯怯道:“不记得了。”

“看没看心理医生?”

“...”

“还养兔子,你养好自己了么?成绩差成这样?”

沐芊垂着头,不吭声了。

他不知道,不打扰他已经是她能做到的极限。如果能重来一次,她只希望他不要发现。

沐深行再没有说出其他的话。

手机铃声打破寂静,有人找他。他没有接,回了短信过去,片刻起身。

“挂完一瓶就按这个铃,护士给你换。”他走到门口,“以后都不许养兔子。”

沐芊缩进了被子里。

*

傍晚时分,外面饭馆排着很长的队。

沐深行等了很久,拎着食盒回病房的时候,沐芊已经蒙在被子里面不出来了。

他以为她又睡,靠近了才听见她在哭。那种难受的钝痛像针刺一样从心底蔓延开来,绞碎似的疼。

“哭什么?”他嗓音低了八度,掀开被子坐近,“不许哭。”

她本来就怕他,一时被吓得不敢抽噎,大概是哽咽得厉害,整个身体都在抖。他倾身过去,一下一下地抚她的背,她眼泪还是越来越多,最后他有些受不了,把她拎出被子,抱坐在自己腿上。

“......真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

修长的手指穿过她发丝,把她的小脑袋按胸膛。她侧脸贴上他衬衫,鼻涕和眼泪蹭脏了他的衣服。她感觉到他体温隔着单薄的布料传过来。

他抱她...

他明明嫌她恶心,讨厌她,为什么还抱她?...

她难过得要命,心底却隐隐有种很浅的雀跃,混杂着惊诧弥漫而来,她堵塞的鼻腔逐渐恢复了一丝通畅,有空气带着他身上熟悉的清香扑面,很好闻。

腰间被施加了一圈重量,是沐深行环在那里的另一只手,他轻轻哄着她,话语全没了之前的冷漠和生气,他像以前没有撞破她偷亲的一幕那样,像以前把她当妹妹疼爱那样,将她的眼泪慢慢擦去。

直到她的啜泣渐渐停止,他单手揽着她,另一手去拆包装袋,她隔着朦胧的泪雾,看清袋子里的东西。

他去买晚饭了,看包装上的字样是外面一家粥店的,除了两碗蔬菜粥,还有汤水和不少清淡的小菜,用透明餐盒包装着,看起来很诱人。

但因为鼻塞,沐芊闻不到太多香气,也不太有食欲。

沐深行将她身子稍微调转了下,侧坐在他腿上,面对那些食盒,一边拆着包装一边低声数落:“都上初中了,还这么爱哭。”

“我以为你走了...”她小声嗫嚅。

沐深行动作一顿,心底说不出的艰涩像一把刀扎得更深。缄默片刻他把她抱得更稳,接着把粥碗端起来。

碗底温度偏烫,她手背还扎着针,于是他递给她的动作没有再继续,而是换了环住她的手拿碗,用小勺子在粥里轻轻搅着散热。

店家给的粥菜分量很足,碗里很满,热气氤氲上来,她没有动,只是垂着眼睛定定的看。

他看见凝在她睫毛上的泪珠。

“我不是没有走么。”他指腹在她脸颊轻轻揩了揩,嗓音染上一丝低哑,“以后生病了要跟我说。”

沐芊恍惚了一会儿,点点头,“..嗯。”

空气又陷入了寂静。

沐深行对着粥碗吹了吹,没把碗勺给她。她微微伸手准备接,快要碰到的时候他的手忽然抬高了些,接着她看到他从碗里舀了一点,吹凉了喂到她嘴边。

她看得一怔。

怕她不吃,沐深行把勺子凑得更近,低哄道:“.....乖,吃饭。”

沐芊愣愣地看他一眼,然后就张开了嘴。她吃饭很安静,不动也不闹,他每喂给她几勺粥,就会喂一点糖醋小鱼或是酱瓜。

可能是生病的状态让她的知觉变得迟钝,只要他喂,她就会吃。过了许久,蔬菜汤都隐隐见底,他才发现他喂得太多,沐芊原本平坦的肚子变得圆圆的,竟有些突起来的样子。

怕她难受,他又给她吃了消食片。

沐芊感受着他无微不至的照顾,想起自己以前生病他也是这样,她以为他因为那件事再不愿意理她了,没想到他还会照顾她,不由红了眼眶。

沐深行把她放回床上,重新盖好被子。她心里一颤,有点想问他是不是原谅她了,然而没等她开口,就有他的电话打进来。这次他去外面接了许久都没回。

可能是他的女朋友....

沐芊苍白干燥的唇瓣抿了抿,抬眼看了一下时钟,在心底计算他回去的时间,试图让自己别太难过。二十分钟后他回来了,但是没有走,他坐在床边吃完剩下的食物,用湿巾擦净了手,又让护士来给她换吊完的点滴瓶。

沐深行守了她连续三夜,晚上她在病床睡着,他就倚在她床边。直到她病愈出院,他送她回家,她以为他要搬回来住了,却听到他说要学会照顾自己的话,她才知道病着的三天三夜就像一场梦。

“你总要长大的,我不可能时时顾着你。”他送她上楼,把家里打扫干净,再次看到那只带着隐约异味的幼兔,说不定是她生病的感染源,眉心顿时皱起:“兔子就直接扔了,以后不许养带毛的宠物。”

沐芊原本要摸它的动作被迫停止下来。

这只幼兔雪白绵软,圆圆的很可爱,一双漆黑的眼睛水灵灵的转着。她鼓起勇气看了他一眼,怯怯问:“..可以不扔吗?”

“不扔?”他的声音不耐烦地抬高了,“如果有兔热病怎么办?什么东西你都往家里带?你以为这里是慈善机构?”

沐芊停了声音,回望他的眼神变得有些酸涩。

她其实是很后悔的,后悔自己做错事,惹他生气,她希望他能够原谅他,可是他一年都不回来,她感觉自己从天堂掉进了地窖里。

他不在家,原本不大的二居室变得又空又大,她从小就怕黑,在家也没有一个能说话的人,以致她频频想起以前跟妈妈住的时候。虽然妈妈精神不太正常,大多数时候是她照顾妈妈,但还是能让她有种被陪伴的感觉。

后来她在学校废弃的足球场上看到这只兔子,它没有人要,像是被遗弃了,她不舍得才把它带回来。有它的日子变得热闹了些,它很小但是很活泼,她帮它洗了澡,给它买玩具和饲料,她想把它养大的,但这再次令他深恶痛绝了。

她要做什么,才不是错的,才不会让他这么讨厌?

沐芊想着眼里就浮起了泪水,被她垂下的睫毛挡住。模糊的余光里,她看到沐深行捉住那只兔子,用一个陈旧的果篮装着它走出了家。

他们家楼上住着一户人,女主人很疼爱女儿,买菜回来正好见到,与沐深行交涉后就带走了兔子。

沐芊听着那个女生高兴的声音,心里一千个一万个不舍得,她强忍着难过,告诉自己住得近就可以经常探望兔子了。

然而事与愿违,沐深行走后没两天,她就得知那女生把兔子养死的消息。

那天中午,她悄悄走到了楼上的拐角处,把兔子从那户人家扔出的垃圾袋里面翻找出来,最后一次帮它擦洗干净,然后在家门楼下的姜花丛里挖了一个坑埋进去,当做它的坟。她刚把它带回来的时候它最喜欢这里,现在它也沉睡在这里了,但沐芊就是忍不住想哭。

往后这个家,又只剩她一个人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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