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1/1）

人皆说雍正帝冷如冰山且御下极严，程默却觉得他并不像传闻的那样严苛，至少对她还不错。有几次见他明明是怒气冲冲的，但过一会儿便心平气和地和她聊起天来。他甚至怒斥过苏培盛，却从未对她发过火。皇帝似乎非常繁忙，和她一起吃过晚饭还要批很久的折子才就寝，他倒是说让她早些安歇，但她早已不是那个天真的小姑娘了，还是坚持陪着他到深夜。只是在那里枯坐实在太无赖，她便学着给他磨墨，弄污了几次奏折之后，雍正坚决不让她碰自己的砚台。百无聊赖之下，程默翻出了积灰甚久的字帖，雍正批折子，她便在旁临帖。雍正对她的羽毛笔十分感兴趣，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这洋人不知送了多少羽毛笔来，如今可算是派上用场了。”他笑道。

“说来惭愧，臣妾在大清国待了这么久，还是没学会用毛笔。”程默赧颜道。

“寻常女子便是能识字已属不易了，你切莫自谦。”雍正安慰她道。“有些女子略读些文章，便酸文假醋做起诗来，还自称才女，这样的人才令人厌烦。”不知想到什么，雍正皱起了眉，随后摇摇头：“不说她了，我看你似也读过不少书，你父亲在海外给你请过师傅？”程默摇摇头：“我小时候医生说我很难活到成年，因此父母只盼我健健康康的，从未要求过我什么，也没为我请过师傅。只我母亲怕我忘本，教我识了几个字。倒是伊莎贝尔公爵夫人说我辜负光阴，实不应该，偶尔教导我一二。”

“伊莎贝尔夫人？”雍正依稀记得程默曾提到过她，“可是法兰西国王的情人？”程默点点头：“她人美心更美，她爱好绘画和音乐，一手花体字写得十分漂亮，而且她最擅长做十四行诗，国王称她是法兰西的玫瑰。她的身边总是围绕着画家，音乐家和诗人，他们都很尊敬她。她还时常办沙龙，将这些人请到一起聊天，听他们聊天我学到了不少东西，便是乐理，也是她身边的音乐家拉莫教我的。”

“难怪。”雍正点点头。忆及往事，程默有些收不住话匣子：“父亲为我认了一个教父，是阿兰大人，他的女儿玛蒂尔达是我最好的朋友。阿兰大人学识渊博，他认为女子也应当读书明理，便常常教导我和玛蒂尔达，他的书房也不禁止我们出入，那里有好多书架，摆满了书，只是我儿时顽劣，并不喜读书，那里便成了我们捉迷藏的地方，玛蒂尔达就是在那里认识的加斯顿。”

“那你是不是很想念他们？”雍正问道。程默有些怅然：“自我来到中国，他们还时时给我写信，只是进了宫……”她低下头，没再说下去。雍正道：“为防宫人与外界传递消息，品阶低的宫人皆无法与外界通信，无妨，你只让人将信送到苏培盛那里，让他替你传信便是。”

“谢陛下。”

因雍正性格板正，规矩极严，这次即使没有破坏宫规，但却为一个低阶嫔妃如此筹划，宫里未免议论纷纷。这天，程默随众人向皇后朝拜，原以为应个卯就完了，但皇后却单独留下了她。程默有些忐忑，皇后上下打量了她一下，笑道：“原是我疏忽了，程答应既已升了品阶，出入还只有一个宫女随行，未免太过寒酸，罢了，今儿个我再调个精奇嬷嬷和大宫女给你，让她们伺候你起居。”程默性聪慧，且在大清待久了，听皇后这么一说，便知她话里有话，却不知她意有何指。但她知道，这两人是万万推辞不得的，便起身谢恩。从此，冯嬷嬷专负责教导她规矩，大宫女落霞负责执掌她内务，而夏竹则听落霞指挥。

这两人才在程默处呆了两天，程默便暗暗叫苦。这冯嬷嬷性情古板严肃，凡事必以：“我不管程答应原在宫外是怎样的，但在宫里须如何如何……”严厉程度直追程默母族族学那位女先生，而落霞的眼光则颇为奇怪，但凡鲜艳点儿的衣服她都不喜欢，专挑些颜色暗哑的衣服给程默穿，搞得程默觉得自己每天都灰头土脸的，更恐怖的是，由于宫中流行浓妆，落霞便将她脸上糊了厚厚一层□□，红的刺眼的口脂，程默从镜中一看，简直像鬼一样，本想不化妆算了，冯嬷嬷却说素面朝天不合宫规，于是她索性连镜子都不照了，任落霞随意打扮。雍正对妇人装饰并不留心，虽日日见她，只觉得她逐渐面目平庸，变得和寻常宫女一般，但并不以为意，批阅奏折之余和她喝茶聊天，是他为数不多的乐趣之一。

这天，苏培盛给她拿来的信里，她得到了哥哥程霆的消息。原来哥哥守孝结束后带嫂子来到了京城，因之前时局混乱，他的信一直没能送到程默那里，后来他听说程默进了宫，便辗转托人和宫内联系，正巧皇帝开方便之门，允苏培盛为他送信，这封信便送到了程默的案头。关乎天家威严，哥哥的信写得很隐晦，但字字都透着他的担心，程默看了两句便泪湿眼眶。晚上，雍正又把她召到养心殿，吃过晚饭，皇帝照例还要批很久的奏折，她在旁边临字帖，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频频出神。雍正批折完毕，端茶饮了两口，顺便看程默临字帖，见程默在发愣，便笑道：“朕的奏折都批了几十本了，你临的字帖怎么还只是这两行？”程默一惊，手一抖，笔尖的墨汁滴在纸上，污了一团。雍正一皱眉，放下茶杯，踱到程默面前：“怎么了？”

“没什么。”程默忙将临坏的纸团成一团，勉强笑道。苏培盛在雍正旁耳语几句，雍正笑道：“是因为收到你哥哥的信吗？”程默急忙离座跪下：“臣妾很久都没收到哥哥消息了，今日见哥哥来信，得知家里一切都好，嫂子还添了个小侄子，心中十分欢喜，故而有些神思恍惚，还望陛下恕罪。”在冯嬷嬷的教导下，她的宫规可谓是一日千里，如今君前奏对也有模有样了。雍正近前将她扶起：“你何必如此惶恐，不就是想家了吗？朕知道，朕不怪你。”他转头向苏培盛道：“找个缘由，让苏和泰来见朕，着他把程答应家人带来，让程答应跟家人见上一面。”

“嗻。”

程默看看雍正，再看看苏培盛，心中十分欢喜：“谢陛下。”她正想下跪，却被雍正一把抱起：“你准备怎么谢朕？”他边调笑边抱着她向里屋去了，一旁的单身狗苏培盛看着辣眼睛：真没想到冷硬如皇上也有如此知情识趣的一天，他摇摇头，向下面安排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