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谣言止于智者(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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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范伊依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地撑起头,难道不是闹矛盾了吗?怎么最近见陈舟都不去找纪沫了呢?

陈舟抱着手靠在门上打量着阴影里的叶思邈,叶思邈仍是那一副样子,左手紧握着笔,右手死死地压住试卷,仿佛随时有人来抢她的试卷一样,或者说随时有人来偷窥她的答案一样。

教室里的人都走光了,叶思邈揉了揉酸痛的眉心,扶起掉落鼻梁的圆眼镜对上陈舟一双不甚友好的眼睛。

陈舟漠然地望着她,她若无其事地开始收拾自己凌乱的桌面,她低头收拾书本的时候那双冰冷的眼睛好像在随着她的动作移动,一直死死地盯着她,叶思邈轻吐了一口气旁若无人地从后门走出去,全然无视了站在前门的陈舟。

“是你干的吗?”陈舟冷冰冰得问道。

叶思邈一怔,脚步止歇迟疑片刻后她坦然地转身目光直视着陈舟反问道:“你觉得是我做的吗?”

叶思邈毫不避讳毫不躲闪的眼神让陈舟吃了一惊,她镇定地说道:“如果你觉得是我做的,那我也无话可说,毕竟我在你眼里是有前科的,既然解释也没有用,那你继续误会好了。”

叶思邈理直气壮的语气令陈舟有些讶异,他听到这个事的时候第一反应的确是这个曾经劝他送死亡之花的叶思邈,可是她坦然直接地承认反而让他游移不定,一番似是而非的话听起来格外义正言辞。

“如果你没有要问的话,那我走了,再见陈舟。”叶思邈潇洒地挥手转身,灯光下人影一晃而过。

不是她,又是谁?陈舟拖着沉重的步伐往楼下走,叶思邈握紧的手汗水涔涔,她慌乱地一路跑回了自己的家,坐在空荡而寂静的房间里急促地呼吸着,剧烈跳动的心脏还没来得及平复下来,她缩成一团像是一只缩在暗无天日角落里的老鼠。

陈舟如同刀割的目光冷冰冰的语气让在耳边回荡,仿佛飘荡在着寂寥的空中,一串清脆的铃声突兀地响起,在幽暗的空气中回响,她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在沙发上翻找起来,按着发亮的手机屏幕发抖地接通了电话,听到对方熟悉的声音她松了口气。

“思邈啊,爸爸和妈妈今天晚上又要在医院加班了,你自己早点睡啊,睡前记得喝杯牛奶啊。”

她张了张嘴话还没吐出来,电话里就传来冰冷的挂断提示音,她无力地垂下手半晌后发出几声比铃声还有突兀的笑声,在冰冷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诡异阴森。

她扬起嘴角恶狠狠地想道:“是我干的又能怎么样?你们能拿我怎么样?”

叶思邈映在镜子里的脸,在青白的月光下仿若一张鬼脸,凄美而忧怖,她对着镜子仔细欣赏自己的脸,得意之时却瞥见镜子中那一张黑白色的相片,相片里的人慈爱地看着她,笑得那样安详而友善,一下子击碎了镜中她那张得意虚伪的假面。

她后背发凉一样转身过去正对上那张慈祥的脸,她的奶奶正在静静地看着她微笑,仿佛在柔声对她说:“别怕,奶奶在,我们思邈最乖啦,一点也不怕黑哦,不哭不哭,奶奶带你去买好吃的。”

她的眼泪瞬间流了下来,她还是很怕黑,可是她哭得时候却没有奶奶抱住她抚摸着她的头宽慰她了,她走了徒留下一张没有色彩的照片,一张黑白的没有任何生气的照片,只有照片在看着她,只有照片对着她笑。

叶思邈跌跌撞撞地跑去把所有的灯全部打开,一霎时房间亮成白昼,她陡然想起临终前她奶奶拉着她的手安慰道:“奶奶在天上看着你呢。”

她近乎恐惧地僵硬转头看向那张苍老的遗照,不论她站在哪个地点不论远近,她奶奶的眼睛似乎都在正视着她,那张慈爱的笑脸都在正对着她,她第一次觉得那张脸看起来十分恐怖,分明是张笑脸却让她害怕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脑子里反复回荡着那句话时,周围好像真的有一双眼睛在静静看着她的所作所为。

叶思邈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张遗照,她缓慢地迈开步伐,极力延长缩短距离的时间,站在遗照前几步她停了下来,用近乎恳切的语气低声哽咽道:“奶奶你别吓我,我怕黑。”

陈舟终于忍不住跑了过去挡在纪沫的前面,纪沫看见他的脸时微微一怔,旋即又像是什么也没看见往旁边低头走去。

“纪沫。”陈舟拉住她的手腕轻声道。

她浑身一僵,她听见陈舟忧心忡忡的声音,他问:“你还好吗?”

一颗心像是落空重新坠回到了谷底,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期待些什么,陈舟再一次叫她的名字时她像是重新见到阳光一样欣喜,或许她在期待着陈舟走过来对她说一切都过去了,那些事情从来都没有发生过,像对待一个平平常常的人一样对待她,可是陈舟没有,他满怀歉意的样子仿佛再一次让她看到被可怜同情与远离的自己,终究还是不能当成什么都没发生过啊,她冷漠地回答道:“我很好。”

“那些……”

“没有,你知道不是我,你在问什么?问我有没有受影响吗?我告诉你没有,没有发生过,为什么我会被影响?”

陈舟吞吞吐吐含糊不清,纪沫却听懂了他在问什么,他在问那些谣言对她有没有影响,其实她早就在旁人只言片语里听到了那一个荒诞无稽的谣言,可是不是她啊,她选择了沉默,只有这样才能让谣言不攻自破,她故作镇静地装出一副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以此来误导别人,其实也在误导她自己。

再怎么光滑的油布被泼上脏水也难免会染上污渍,纪沫迷惘地望着波澜不惊的湖面,阳光洒在玻璃上折射出耀眼的七彩色,那些沉没在湖底的不可说的故事有谁知晓啊?

年复一年被新的心愿瓶覆盖,而后随着时光的消散沉入淤泥里,除了当初那个满怀期待的主人谁还记得这些尘封已久的秘密啊?

或许有一天岁月带走了这最后一点念想,连瓶子的主人也彻底遗忘了,那么谁来实现这些未了的愿望呢?

我们终究在一圈圈年轮中越走越远。

纪沫想起那一次和陈舟一起抛过的那个心愿瓶,她弯下腰似乎怀着奇迹发生的心态想在着浩如星海的玻璃瓶中找到属于她的那一个。

如果真的找到了,是不是真的奇迹发生呢?时光是不是真的可以倒流?她和程舟还可以实现那个一起上大学的愿望,越想越觉得被蛊惑了,她低头弓着腰在水中开始翻找。

一个踉跄差点把她绊倒在地,她正寻找得入迷,一双强有力的手就把她残忍地给拉回到现实,她跌坐在湖边茫然地看着面前两个惊魂未定的老师。

顾思义满脸煞白地看着她,纪沫呆滞了片刻才意识到他们大概是以为她又要跳湖吧,两次都没死,她都已经断绝这个念想了,她忍俊不禁地看着这两个吓得面如土色的老师。

顾思义迷惑地看了她一眼后转头对身边的郑晔说道:“师兄多谢你了,你先走吧,她是我班上的学生,我和她聊一聊。”

郑晔看看顾思义又看看跌坐在地上的纪沫随后顺从地点头道:“好,那你小心点,看好她,要是有什么事叫我。”

“好。”

看着郑晔远去又回头的样子,顾思义微笑着示意他别担心快走吧,等到郑晔走远,顾思义才低头认真地看着纪沫,纪沫歪着头看她,心情有些复杂。

纪沫正准备解释一下自己刚才在干什么,之间顾思义弯下腰拢起裙角坐了下来,纪沫有些惊讶地看着她,顾思义全然没有看见裙子被灰暗的泥土给弄脏一样,她无所顾忌地坐在地上和她坐在一起。

她们并肩坐在一起,沉默地望着湖面发呆,纪沫开始对这个老师好奇起来,她目光悠远地望着对面一言不发像是在回想一段很久很久之前的记忆,直到斜阳一点点沉入天际。

当纪沫以为她们就要这样无声地坐到夕阳西沉的时候,顾思义却突然开口,她充满回忆地说道:“纪沫,你知道吗?我第一次看到你在教室里哭的时候,把我吓坏了,我在想,这是我第一次来这里上课,就把人给讲哭了。”

纪沫一怔,原来第一次顾思义走进教室对她微笑是因为她哭了,那时候她只是眼角挂着两

滴眼泪并没有流下来,顾思义夸张的表情令她微微有些想笑。

顾思义却转头严肃地说道:“后来,我才知道你出了事。”

她指得是那次她服药未死住院的事,纪沫却误以为她说小时候的那件事,她战栗地颤抖起来,连你也知道了吗?

顾思义长长叹了口气,幽幽道:“你刚才不是想跳下去吧?”

纪沫点头,纠结了一下之后说道:“我在找我的心愿瓶。”

茫茫水面,多如繁星的玻璃瓶她要找一个属于她的小小玻璃瓶简直痴人说梦,她以为顾思义要取笑她徒劳无功,没想到顾思义认真地问:“找到了吗?”

她愣了一下又摇摇头,遗憾道:“没有,太多了,找不到了。”

顾思义没有安慰她,反而乐观地说道:“没有找到不是好事吗?”

纪沫疑惑地看着她,她微笑地指了指天神秘道:“说明上天把你的心愿收走了,下一次就会帮你实现它。”

纪沫好奇地看着顾思义,她还从未听过这种说法,她直愣愣地问道:“老师,你怎么知道?”

顾思义沉默着望天,复又垂下头肯定地看着她说道:“因为我经历过。”

顾思义那双美丽而深邃的眼睛里藏着好多好多故事,如果不是她亲口说出来,纪沫会永远以为她只不过是一个比她们大不了多少却拥有幸福活得潇洒自在的小姐姐,竟没有想过她明媚

笑容背后竟会有如此悲惨沉痛的经历。

顾思义对着目瞪口呆的纪沫苦笑道:“你知道吗?当时我爸妈死的时候,其实我看到了新闻,通知家属的电话打来确认的时候我还不信,那时候我边哭边笑地问今天是愚人节吗?”

“可是没有人回答我,他们都用那种可怜同情的眼神看着我,让我觉得自己在他们眼里也变成了死人,直到我看到我父母和弟弟的尸体的时候,我慌了,我觉得天一下子就黑了,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废墟上坐了一整夜,还有余震,所有人都劝我离开,所有的好朋友都打来电话安慰我,我刚上大学谈的男朋友也打电话对我说别伤心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顺变,听起来就是千篇一律的客套,我恶狠狠地骂了他一句滚蛋吧你,死的不是你家人,你当然无关痛痒,然后他就和我分手了。”

纪沫看到她眼里一闪而过的伤悲,顾思义眨了下眼睛继续道:“当我坐在那片吞没我亲人的废墟上时,我突然平静下来,之前撕心裂肺的痛苦一下子消失了,我木讷地看着漆黑的夜空,看着它越来越黑,等到黎明来的时候,我才意识到天亮了。”

纪沫静静地听着,她眼中的伤感一直未消散,像是笼罩在眼睛里的一团黑雾,却在此刻那团黑雾里突然有火光亮了起来,燃烧地越来越炽热,她听到顾思义声音颤抖地说:“我度过了人生中最黑暗的一晚,后来我再也没有看到过那样绝望的黑夜,黎明终于来到了,当时我在想

人生还有比那一晚更黑的夜吗?既然我熬过来了,我还有什么不能承受呢?”

顾思义眼中那团火光欢快地跳动起来,像是奔向新生一般喜悦,她露出了那个明媚的笑容,仿佛讲诉了一个不属于她的故事那般轻松,纪沫却浑身颤抖起来,把自我痛苦放大到全世界的她此刻才惊觉和顾思义比起来,她的伤痛是如此的渺小与微不足道,比起失去所有家人从此孤独在这个世界活着的顾思义,她像是一个愚蠢无知的懦夫,动辄以死亡来威胁别人来逃避现实的她卑微如蝼蚁,顾思义经历了人生中如此黑暗的夜晚却能在往后的余生中给予自己微笑,这种勇气她从来都没有,她甚至连直面自己心魔的勇气都没有,和顾思义的悲痛比起来,她那一点小小的侵害被践踏地无影无踪,那点伤害算得了什么?

她看见顾思义站起来,洁白的裙角有一摊泥垢,她没有拍掉,反而张开了双臂拥抱着太阳的尾巴,阳光洒在她裙摆,风吹开了她长发,流光溢彩光辉耀眼。

她转头对纪沫笑了下,眨着眼睛惊喜道:“阳光的味道真好。”

顾思义眼神温柔对她道:“纪沫,不要总是活在过去的悲伤里,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你看黎明终究会取代黑夜,尝试着走出去,未来还这么漫长,多点时间去看一看这个大千世界,去看一看别人千奇百怪的生活,去体验从未有过的人生,那时候你就会知道我们是有多幸运,因为伤痛给了我们另一双观看世界的眼睛。”

纪沫心莫名激动起来,透过顾思义的眼睛她好像看了许许多多未曾见过的风景,那里有艰苦求知的孩童清澈的眼神,那里有战火连天中求生的坚毅眼神,那里也有灾难过后重获新生的喜悦与激动。

顾思义微笑朝她挥手告别然后奔向了自己的幸福,郑晔站在远处从未离去,仿佛一霎时令纪沫看到了那天郑晔为顾思义撑伞的画面,她一身黑裙独坐在雨中,身后有人默然陪她一同伤悲,无声地告诉着她我会一直在,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幸运呢?

纪沫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行走着,看形形色色的人从自己经过,人潮汹涌吞没了她,一滴水珠是如此渺小掉入大海连水花都没有,所以她当初是有多自以为是以为自己的伤悲大过所有人?

她默然地坐在公园长椅上的一角,安静地打量着四周。

流浪汉在不远处长椅上缩成一团晒着最后的阳光享受般挠了挠自己的下巴又进入了甜美的梦乡,嘴角流出的口水讲诉着他梦里的富裕丰足。

一身风尘脏兮兮的工人戴着口罩扬着硕大的扫把兢兢业业地打扫着宽广的街道,他们回过头望着被自己清理过干净整洁的街道眼中流露出成就的喜悦,仿佛刚才做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推着轮椅独坐在树荫下的少年捧着一本书静静阅读着,脸上洋溢着自信与骄傲,哪怕身躯不够完整也要在精神上追求完美与极致。

几层陡峭的阶梯上一个瘦小的母亲拖着一个摇篮车艰难地往上移动,累得气喘吁吁却还是露出欣慰的笑容看着摇篮里对一切未知充满新鲜感而咯咯笑的小孩。

纪沫起身走向了他们,她伸出双手帮助那个母亲把婴儿车小心翼翼地抬到了平地,那位母亲对她感激地微笑,那个不明所以的孩子也在摇篮车里对着她笑,原来小孩子是这么的天真可爱,她露出一个笑容看着他们远去,心中尽是充实与欢喜,仿佛卸下了一块积压在心底的巨石,她长长地舒了口气,一身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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