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6(2/2)
远远地能听见里面有人应了几声:“欸欸,来了来了,妈!”
不一会儿里面就跑出来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男人先是看见了台阶下跪在泥巴地里的老母亲,头往边上一片偏,心头一把怒火还没来得及烧到脸上,看见白晔的那一瞬间,整张脸刷地白了。
李成柱走下台阶,在自己老母亲旁边也直挺挺地跪下了,那么大个人了,耷拉着脑袋跪在一边,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白晔抬起头轻轻吸了一口气,刚才在外面还没看见,旁边废弃瓦房的屋顶上居然趴了三只晒太阳的野猫,一只白猫,一只橘猫,还有一只是狸花猫,橘猫团着身子在一边眯着眼睛睡大觉,另外两只则抬起头望着这边,不知道是在看戏呢,还是在戒备着他们。
收回目光,看向地上跪着的老人和一旁低着头的李成柱,白晔心里说不上是可怜还是什么别的情绪,再次伸手想把老人扶起来,谁想到老太太抓着他的手臂,仰头用浑浊的眼睛看着白晔:
“孩子啊!这一跪我老婆子欠了十年了呀!你非得让我到了阴曹地府找着你爸妈才能还了吗?”
话都说到这份上上了,白晔只能无奈地收回了手,半蹲下来,清了清嗓子,开口问道:“你们……怎么认出我来的?”
十年前他还小,而且当年庭上庭下柳明花和林梓都没让他接触过这一家人,双方应该是都没见过面的。
老人家杠了儿子一肘子,厉声说道:“去,去把我的袋子拿出来!”
李成柱没有说话,依然是低着头从地上爬起来,白晔看着他转身进了屋里,从资料上看他应该还没满四十,可他低着头,佝偻的背影像是一个已逾古稀的老头。
李成柱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捧了个文件夹大小的麻布袋子,老太太接过袋子,打开之后里面还套了一层塑料袋,塑料袋里像是装着一叠文件的样子,老太太小心翼翼地从里面拿了一张泛黄的纸片出来,看着像是从什么报纸上剪下来的,背面上印着密密麻麻的小字。
她颤着手把纸片递给了白晔,白晔有些疑惑地接过,低头一看,眼眶瞬间就红了。
那是一张黑白的照片,照片里左边是一个笑容和蔼的领导模样的男人,右边是挺年轻的一男一女,双方脸上都挂着笑,像是在交谈什么,可能是白桦林刚有起色的时候,市里领导为了鼓励青年创业家们,到公司参观的时候记者拍的,时间太早了,白晔都有些记不清了,他其实有不少小时候一家人的照片,但不敢拿出来看,更舍不得扔掉,就那么放着。
这一放就是十年,他都有些记不清爸妈长什么样了,也难怪李成柱一家人把他认出来了,照片上的那个年轻的男人,跟他长得太像了,如果不是给人的感觉一个温和,一个冷冽,五官细节上略有差别,几乎就要让人以为是一个人了。
白晔把照片还给老太太,一时无言。
老太太把照片放回去之后有颤颤巍巍地从袋子里拿了一张纸出来,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又像是终于等到了这个机会,老人家字字有力地说道:
“十年前,你们没有要死亡赔偿金,我们一家,也的确拿不出这个钱,不说十年前,就是现在,我们也拿不出这么多钱来,但是,这张欠条,九年前柱子出狱之后我就让他写了。”
老太太把手里的欠条递给一边跪着的儿子,李成柱伸手摸了一把脸,白晔这才发现他哭了,低着头,听着旁边的老母亲说着自己犯下的错,无声地泪流满面。
李成柱接过欠条,双手拿着送到了白晔面前,白晔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什么,就听见老太太掷地有声地又说了一句话:
“我们家欠了你爸妈两条命,这辈子是还不了了,我们不能再欠你们别的东西啦!”
白晔嘴里有些苦涩,沉默着接过了欠条,老太太见他收下之后,心里压了十年的一个担子放下了,还有另一个更重的担子,也在她心里压了十年了,老人家知道她这个担子势必是要带到棺材里头去的了,但有些话,她还是想说出来,老太太的声音瞬间苍老了下来:
“但是十年前,柱子没有酒驾,没有疲劳驾驶,没有超速,没有超载……”
老太太没读过书,不认识字,这些都是她这么多年来四处打听才知道的一些法律上的知识,老人家深吸了一口气,两行浊泪顺着布满沟壑的老脸流了下来:
“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害你爸妈的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