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2/2)
嗯。他高兴就好。走了。
许周周夹着一支烟,另一只手插在口袋,晃晃悠悠地走开。
周周,周末去练琴,别忘了。
他举起手,背对着他们挥挥手,表示知道了。
人影长长地拖在地上,凉气浮起,有点冷。
哥,我没盯她女朋友,就多看了两眼。神经病,看也不让看,那出门干嘛,锁在家里好了。阿诚不服气地扒了一口米饭,拖了一筷子青菜进嘴里,满满一大口。
那又怎么样?老板还不是骂你,他能骂客人吗?黄景歈抿着嘴,细细地嚼着一块土豆,慢条斯理地说。
你就是骨头轻,那些女人是你好看的?也不看看自己。
我怎么了?我不是人啊?你说我骨头轻,我看是你自轻自贱。女人好看就多看两眼,犯法了?
切,你就犟吧,还不是小黄。你这个身板早被人揍趴下。这会儿嘚嘚有啥本事。
平头。黄景歈低声道。
哥,你也觉得我看两眼漂亮女人是过分吗?
不过分。人家骂你,是因为她男朋友在,谁多看他都会骂。……不过你看,他们会更容易生气。
为啥?
因为他们觉得,对我们这样人可以不用控制脾气。
我们这样的人,我们啥样人?
经济地位和社会地位都处于底层的人。
……妈的。
半晌,三人默默吃饭无语。
哥,你会一直在这里烤串儿吗?
不知道。
我不想一直呆在这里。太他妈的无聊了,太无趣了。
那你想干什么?
就是不知道啊。哎,阿诚长叹一声,早知道就好好读书了。
读书怎么了?
读书就能跟那些人一样,念大学,找漂亮的女朋友,做不一样的事情,就不用天天穿着没完没了的肉串,烤着没完没了的肉串。我看着这些红肉,就他妈想吐。
呵。平头笑了笑,我这辈子都不想吃烤串儿,闻着孜然我就饱了。
平头你老婆还在身边,比我们强多了。我成天连个女人味儿都闻不到,憋死了。阿诚二十出头,血气方刚,没女朋友,胆小又不敢去洗头房。
女人,关了灯,都一样。平头有点得意地笑起来,过来人的自得,平时就是吵吵闹闹的,为了一毛几分絮叨个没完。也烦。
哥,你咋也没女朋友呢?就你这个条件,女孩子不得追着跑。
啥条件?戏剧学院最帅的烤串大师?
说罢三人爆笑,摇摇头。笑得那么大声,笑得眼角潮湿,笑得好像什么忧愁都没有。
平头,给。
黄景歈把刚得的那支中华,抛给平头。
谢啦。
平头双眼放光,细心地嗅嗅,舍不得地小心翼翼珍宝般放在耳边。
德性。见烟如命,小心肺熏黑。
不让我抽烟,活着干啥。命留着干啥,烤串儿吗?
我哥就不抽。
没钱,不敢抽。黄景歈半真半假地说,穷人还敢抽烟?花钱伤身体的事情,不敢干。我要好好活,活久点。
切,你去柔术馆一趟,我抽好几天的烟。你那个才是花老钱了。
黄景歈不置一词,笑笑不语。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父亲给他发的信息,已经是两个小时前。
还在厨房忙吗?……这样的生活,就是你想过的生活吗?
两年前离家那天晚上。
父亲黯然坐在电视前,抽了半宿烟,闷闷问道:“你跟我说实话,为啥非要去上海,人生地不熟,去了怎么过活?”
黄景歈低头,“不知道。先去找健哥吧。”
“你个初中毕业,去了能干啥?送快递洗盘子,在家我给你开个饭馆儿,好歹是个老板,咋就不行呢?”
“……我不喜欢过这种一眼就看到头的生活。”
“咋就不行,别人行,你咋就不行。”父亲声音突然拔高,扔了烟头,气喘吁吁道:“你凭啥去闯荡,心比天高,你有啥本事,凭你这傻大个?”
“不行。别人行,我也不行。”
“滚滚滚!”
“晃了一圈不行我就回来,回来再开饭馆,结婚生儿子。行不?你就当我穷游,行不?爸。”
“……钱带够了么?”
“带了,够不够不知道。”
“个死孩子,不行就回来。”
“嗯,知道了。”
四点多,天微亮,城市淡淡泛白的天空,分不清白昼和黑夜。
出租屋空调发出拖拉机般轰鸣,包边裂开的凉席一点都不能散热。黄景歈翻来覆去,不知是因为太热还是太累,怎么也睡不着,直到七点多,才疲累至极迷糊过去。
睡梦中,梦到中考那天。大雨滂沱,湿乎乎的衣裤贴在身上,从口袋里拿出准考证,怎么也找不到要去的考场。奔上一层又一层的教学楼,没有人问他,也没有告诉他,就是着急地奔跑。
黄景歈!
啊!
我给你的烟你怎么给别人了?一个男人皱着眉头,你进不去了,考试结束了。
那我怎么办?你让我拿试卷回家看呗。
不用看了,你毕业了。快走吧。
哦。毕业了,不上学了?
不用上学了,你回去吧。
回去也没啥事。我就在学校呆着吧。
随便你。
不一会儿,男人不见了,学校也不见了。天放晴了,太阳掉下来,掉在他面前的水盆里,好热。
黄景歈醒过来,大汗淋漓,凉席上聚集了一摊水迹。
窗外,天已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