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2/2)
隆冬时节,没几个好天儿,时而雨夹雪,时而有随冷空气一并从北方飘过来的霾,令人总有病弱且压抑的感觉。
这天雾霾尤其严重,简直如幕如帐,远光灯打出去都只如萤火,不知空气中的什么颗粒将被弱化了的霓虹散射成光怪陆离的晕,邋邋遢遢地糊在沾满了水汽的车窗上,周围的车行过都如同在幻影间穿梭,恍惚间就也成了乱影的一部分,真让人害怕极了。
痛弥漫,让黑暗为我来伪装,不让你看到我凌乱步伐,今夜的悲伤像走不完。
——何止今夜,何止那一夜。
这一生一世的悲伤,都走不完了。
坐在副驾驶上的华旻恺看了眼正高度紧张操纵车子的司机,喃喃念叨了一句:“可真够黑的。”
华旻萱随口应了句:“是啊,无星无月嘛!”
她只是不走心地搭了句腔,华旻恺心里却一阵闷痛。
他不自在地将脸转向侧窗,又缩回了沉默的壳子里。
自从那个夜晚之后,他再也受不了“星空”,“流星”等等,一切可以轻易触发最残忍回忆的意象。
他索性将网名改成了一串长长的“无星无月的飘雪天空”,却没有意识到,这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地随时都在提醒自己去回忆?
有什么办法呢?那个夜晚,是他所有痛苦的顶点,却也是他唯一幸福的源泉。
在潜意识里,他其实更不能接受的,是那个夜晚的记忆越来越模糊。
然而就算是揣在心头反复玩味,时间还是冷漠无情地快速前行,将那一天与他的距离越拉越远,以至于已遥不可及到足可让他痛断肝肠,甚至有些时候想起来会觉得不再真实,好像前朝的风花雪月,好像在某个故事里上演的别人的过往,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真正拥有过。
曾经默默地站在安全距离外单恋着她时,那种自卑和忧伤,他以为已是这世上之最强烈而深刻,根本不敢想未来,不敢想也许。他从未想过,原来这世上还能有更加强烈而深刻的自卑和忧伤——
那就是,跨过那段安全距离之后,一夕饮鸩,以为自己捧在手上苦苦等待了这么多年的真心,终于有幸被她接了去,却不料只是在她空虚寂寞时被随手拿去把玩一会儿,之后便弃如敝履,随手扔在地上践踏两下,决绝而去。
你心慌,要夜色帮忙来隐藏,看不到你脸庞,你的变幻,今夜你温柔像种补偿……
——他一想起她口中的“补偿”,就屈辱得浑身发抖。
在她心中,他究竟算什么?是不是比乞丐都不如?一点廉价的虚假温存就足以打发?
他要的一生一世,在她那里就只是个妄想症患者闹的笑话吗?!
可偏偏那一整晚太过特别而根本不可能不刻骨铭心的图景,将那么多只需要一星一毫就足以击垮一个人的情绪,就那样深深地烙在了记忆里。
所以,宁愿飘着大雪,那样会心里拥挤着只会想到御寒、回家之类无关紧要的琐事,甚至一想到这些就觉得暖暖的。
所以,处心积虑构出一个“无星无月的飘雪天空”,其实是在说,我不忧伤,我不忧伤。
只是,尽管有了一个“不”字,“忧伤”却也还在,所以其实,也还是在忧伤着。
华旻恺调整了一下姿势。
奥迪TT是女孩开的车,对于188的他来说,实在是坐着太憋屈了,无论怎样调整都不舒服,无论怎样尽量伸展,都不会舒服。
无论怎样,都逃不过自从那次高烧昏睡中开始,就一直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的背景音。
那是很久以前的老歌,张信哲的《放手》。
可他放不了手……
就这样过了大半年。
在旁人眼里,华旻恺早已恢复了正常,他一直都是那个该上课上课、该打球打球、该参加活动参加活动的正常大学男生。
毕竟是没太发力就考上的学校,他的考试成绩也连续两个学期都名列前茅,拿到了三好学生,奖学金,以及好几个其他奖项。
只有他自己知道,其实心里,他还是那个浑浑噩噩的人。
一直没有走出那个夜晚,心里空着一个洞,那夜的寒风老在嗖嗖地往里刮,一闭上眼睛,就看到那个冷漠的人,面无表情无动于衷地,看着他崩溃。
明明她只要伸出根小指头就能救他的,可她偏偏不肯。
那么吝啬,那么忍心。
然而大二开学不久,华旻恺却发现,那个吝啬忍心到令人发指的人,好像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