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輻射膨脹（2/2）

然而，這是葉明希第一次見這種類型的人。

以谷阿莫*的口吻來說，大概就是好單純好不做作，跟外面那些妖艷賤貨好不一樣吧？

這種自帶嘲諷的描述並非他的原意，但在他有限的知識範圍內，實在找不出一個精確又典雅的詞彙形容來者。假如說是冷漠的話，那為什麼還要獨自擔下那些不屬於任何人範疇的責任呢？假如真是利益取向，那為什麼還需要待在這個就連社員們都不鹹不淡的學生會呢？假如是為了成就感，那為什麼還要將會長的位置拱手相讓而不在第一線得到桂冠的洗禮呢？

他很難從陳暮那凡事都無比冷淡的表現看出有犧牲性人格*的跡象，反過來說，若這位學長真有心去迎合他人，興許今日的評價也不至於淪落如此褒貶不一了吧？

思及此，葉明希不禁語塞，為避免對方追問只能默默做起了表格。陳暮很有眼色的沒有多言，安靜的歸位閉目養神，使得淪落背景音樂的音響音量似是驀然被放大了那樣，弦樂的主旋律隨主歌大放異彩。

他並沒有認真細聽，因為當目光對上那些數字時，他腦裡自然而然產生了的綿密架構就讓他無暇考慮其他，另一方面則必須歸因於，音樂從小就是他切實的硬傷。不知為何，所有球類運動都信手拈來，轉筆也不過練了一兩日就上手的他在面對直笛這種小巧玲瓏的樂器時，就是全然的束手無措；還沒到發育期的時候，他的手掌很小，要將音階好好吹完都有點問題，好不容易能將高音Do吹到勉強不破音時，他就茫然的升上了國中，為了加分彌補自己慘澹的成績而買了中音笛，不料那些指法也只是讓他益發痛苦，最終堪堪從音樂課本翻到音高不超過高音Re的民族小調，有驚無險地度過了幾年中學生涯。

對於音樂他沒有什麼特別的喜好，從YouTube播放清單上的歐美大團的流行歌看來，他也不敢說自己是個多有品味的人，對一首歌的看法也不過就是還算不錯與不想再聽第二次了這種粗淺的分類，遠沒有他平時就連他人口中一句無心之語都能聽出弦外之音的敏感度，頂多就是舊時與朋友閒聊時，模仿著彼此的趾高氣昂對華文音樂的現況指手畫腳，明明自己了解得也不多。

事實上，不知是文學生的自視甚高抑或其他外部因素，隨著年紀增長，在葉明希身邊聽中文歌的族群越來越少，而他也因著周遭潮流從yam天空部落*轉戰千千靜聽，後來無可厚非選擇了更加便利又能隨時加載影片的YouTube。同樣的，音樂類型也從過往受限母親在副駕駛座前放的〈舊愛還是最美〉*卡帶，成了他人生買的第一台MP4裡預存的〈龍戰騎士〉*，高中對動畫稍感興趣時入手了幾張SID*的專輯，到後來也不知怎地，他的歌單裡就只剩下Maroon5*之類以羅馬拼音構築的樂團了。

若喜好變化的程度與成長等值，葉明希誠然可厚顏無恥的為自己的善變沾沾自喜，就像過去十多年那樣。

如果他對面的人沒有在一陣鼓點後突然開口哼起歌的話。

誰能夠召喚這場雨直到我模糊了焦距\/誰能夠擦乾這滋味拭去了鹹鹹的思念\/天空抑制不了衝動\/落下雨和眼淚──*

其實陳暮歌唱和說話的音量時都不算大，假若葉明希有意無視也不盡然辦不到，但他卻還是楞頭青似的抬起頭愣怔望向歌聲的來處。

即便是在情感澎湃的副歌，陳暮依舊歛著眉低低和著，性格本質的淡漠使得略顯年輕的音色聽來也有種無端的莊重，襯托著原唱的激情，讓葉明希感覺自己好似在同時看著兩部色調截然不同的電影。

那個聲音不同於日常對話，少了一點故作姿態的疏離，多了點男中音不太混濁的柔潤與沉著。

不過，還真是好聽啊。如此想道的他，在陳暮朝他看來之前緊張的又埋首於手邊的工作上。

TBC.

註解(*)

*暈輪效應-心理學用語，指人們對他人的認知首先根據初步印象，然後再從這個印象推論出認知對象的其他特質

*拉贊-大學生用語，又稱拉贊助，指得是學生自治機構(系學會、社團等)跟附近商家店家要求金錢支援捐助，然後拉贊方給商家店家回饋宣傳之類非金錢上的回饋

*惦惦呷三碗公-台灣俚語，碗公即是湯碗的意思，惦惦是靜靜的意思，呷即是吃。靜靜的吃三碗飯，可見吃得非常多，這句話是形容不動聲色，不為人所注意，但卻做出令人驚異的事情，類似於扮豬吃老虎之意

*谷阿莫-台灣YouTuber，主要作品類型為×分鐘帶你看完〇〇電影，以此在YouTube擁有大量訂閱者而聞名，藉此使觀看者可以快速了解電影劇情，並穿插個人詼諧評閱

*犧牲性人格-心理學術語，正式名稱為邊緣性人格障礙症，指對他人過度迎合及犧牲奉獻的傾向

*yam天空部落-是由天空傳媒提供的部落格服務平台，隸屬於台灣第二大入口網站的天空傳媒(蕃薯藤)

*〈舊愛還是最美〉-香港歌手蘇永康在1998年發行的錄音帶精選

*〈龍戰騎士〉-收錄在台灣歌手周杰倫2008年《魔杰座》的作品

*SID-日本視覺系樂團，許多作品被作為動畫《鋼之煉金術師》與《黑執事》系列的主題曲，日文拼寫為シド

*Maroon5-美國流行搖滾樂團，台灣翻譯為魔力紅

*誰...眼淚──-來自台灣樂團四分衛樂團2001年《DeepBlue》的作品〈雨和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