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命(1/2)
方海生睁开眼,自己躺在一张竹**,浓烈的草药味道熏得他鼻头发痒,不禁重重地打了一个喷嚏,不想却牵动内伤,咳了起来。
“诶嘿,你醒啦!”一个小童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你要不要喝水?”
那小童头发往后梳成一个发髻,眼睛又黑又大,露出一对小虎牙,手里捧着一碗水放在床边。
方海生撑起身来,端过那碗水,仿佛一个渴了三天三夜的人一般,一饮而尽。
“哎哎哎!你慢点喝!”小童怕他呛到,急忙去抢,却没想到自己比这床沿高不了一个头,跳起来也够不到方海生的手。
水流过食管进入胃里那种真实而有些温热的感觉让方海生确信自己还活着,扫了一圈这屋里的陈设,简单却干净,看来常有人住。
“我徒弟呢?”
“在外头呢,他早醒了,师父在给他针灸。”小童端着碗,露出两颗小虎牙,“诶嘿,要不要给你再倒一碗?”
方海生点点头,看着小童站在一方小竹凳上给他倒水,不觉有点好笑,“你们救了我们师徒二人,还没问你们名字呢。”
“诶嘿,我叫虎子!我师父呢,就是江湖当大名鼎鼎的……哎哟!”虎子的头上被人打了一下,回头一看,一个浓眉大眼的黑胖子站在身后。
“又在这里吹嘘我,晚餐加你一根鸡腿!”
不管虎子在背后对他做鬼脸,走上前一步,对着方海生一拱手,“见过蓬莱剑主。”
方海生起身坐在床沿,也略一拱手,“见过玄医谷主。”
“诶嘿,你们见过?”虎子在挠着头,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两人。
“没有,不过身负十七根剑脊的,不是蓬莱剑主又是谁呢?”胖子挠挠头,带着一丝狡黠的笑,“可惜这里不是玄医谷,我也不是玄医谷主。”
男子在方海生疑惑的眼神中再一拱手,“这里是悬命草庐,在下命悬一线悬命生。”
方海生挑了挑眉,“活人不医?”
“活人不医。”
“你在江湖上的名声可不怎么好啊。”
“浮生浪名,死后就烟消云散了,我只想在医道上证得天道。”
“听闻被你医好的人都要替你做一件事。”
“是,所以我才只医必死之人,只有必死之人,才有必生的理由。”
“虽然你救了我们师徒二人,但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方家剑主不要担心,我救你,并不是想让你帮我做什么事。你说的对,生死有命,你们师徒二人遇到我便是命不该绝。或者说我们遇到,恰恰是命中的缘分。”悬命生看起来黑胖黑胖的,可处处透着一股机敏。
“听闻从四百年前一场大事故之后,方家就极少涉足江湖,近几年更是完全销声匿迹。我有许多朋友,跟载龙阁和云觉宗都有些干系,打听来打听去,原来二十多年前,方家剑主卷跑了所有的剑脊,消失得无影无踪。至此,再无蓬莱剑仙涉足江湖。”
方海生站起来,冷冷地看着悬命生,“你知道的有些多了,想干什么?”
“我什么也不想干,话说回来,救了你们师徒二人两条命,剑主给我一根剑脊做谢礼,不为过吧?”
虎子觉得脖子后面没来由的一冷,屋里的气场一下子压抑起来,压抑的虎子眼前竟然出现了幻觉。站在身前的不是两个人,而是一只巨大的棕熊对峙着一头受伤的猛虎。
“剑脊乃是方家至宝,决不能轻予外人。你虽救了我师徒二人的命,但是剑脊不能给你。”
“何必这么小气呢?”悬命生无视方海生冷冰冰的腔调和眼神,拉了一个竹凳坐在方海生面前,笑得一脸意味深长,“你就不想知道,为什么剑食百妖吗?”
看着方海生错愕的眼神,悬命生站起来招招手,“我就知道你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人们往往会说,这是天道。那好,你跟我来,我让你看看什么是天道。”
方海生躺在**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他一直以来都认为,妖是极恶的,妖吃人,为害一方。可他从来没想过妖为什么要吃人,剑脊为何又需要妖气祭飨。他以为自己遵从的是天道,维护的是人间正道,可就在悬命生给他看了那个之后,他的心念动摇了。
在妖族眼里,蓬莱方家是不是也是极恶的呢?
方海生披衣出门,看到柳剑辰坐在庭院里,手中折着一根芍药的花茎。
“剑辰,怎么没睡?”
柳剑辰抬头一看是师父,往旁边挪了挪,“虎子磨牙放屁打呼噜,我睡不着。”
方海生挨着他坐下,把衣服披在徒弟身上,随手扯下一根花茎,在手里折着。
“师父……你是自己磨牙放屁打呼噜,吵得自己睡不着吗?”
“小兔崽子!没个正行!”方海生用花茎在柳剑辰头上抽了一下。
“师父。”
“嗯?”
“你什么时候教我修习蓬莱剑志啊?”
“你还太小,而且剑脊会跟你体内的妖血灵丹相冲……”
“那你教我点别的也行啊!比如觉难哥哥教我的什么一气贯发?这样的?”
“好好的,为啥突然提起这个来了?”
“因为……我总觉得你有一天会离开我……”
“傻孩子,为师为什么要离开你?”
柳剑辰摇了摇头,将手中的花茎扔出去,又扯了一根,“我不知道,就是这么觉得。师父……”
“嗯?”
“我想变强。”柳剑辰转过头来看着方海生,“我知道师父很厉害,但是你不能守着我一辈子。我不想拖累你,而且,我也想保护那些……我要保护的人。”
不知为何,柳剑辰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冷家一堆残木中露出的半截手臂。
“以前跟着我娘过,现在娘跟着大师父走了,大师父能帮她修成正果。虽然我很想她,但是也替她高兴。”
方海生不搭腔,听着他说下去,他没想到这个平时人小鬼大的徒弟心里还挺能藏事的。
“以前我觉得世界就柳家庄那么大,最远就到河下游的河堤。后来跟着师父去了北口村,去了白水,遇到了觉难哥哥和姨娘,我才知道这个世界有这么大!”
“可是,看到的世界越大,我觉得越害怕。我晚上有时候睡不着觉,就在想,师父天天笑哈哈的,傻吃傻睡,从来不害怕什么。他不害怕一定是因为他很厉害,如果我要是变成他这么厉害,是不是也就不害怕了呢?还有觉难哥哥也是,你们都很厉害,都不怕什么。”
“所以,师父,我想变强,变厉害了,世界再大也不害怕了,也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了。到时候收个徒弟,也可以像师父一样傻吃傻睡,这就挺好。”
方海生抡起花茎抽在柳剑辰头上,“小兔崽子,说谁傻吃傻睡!”
“好好好!师父师父,我错了!别打了!”
傻孩子,你现在还不知道“厉害”意味着什么,当你背负起责任和痛苦的时候,你才能领悟到,“厉害”的真正含义。
“养好了伤,我们就去载龙阁。”
“去见姨娘吗?”
“不止,你要修习剑志的话,必须把剑脊和妖血灵丹分割开来。这只有载龙阁可以做到。”
“好!师父,等着我变成大剑仙的那一天吧!”
方海生笑笑,拍拍他的头,“不早了,你去我屋里睡吧。”
“那你呢师父?”
“我再坐会儿。”
“好嘞!衣服给你!别着凉了!”柳剑辰一把将衣服罩在方海生的头上,跑回屋里去了。
方海生把衣服披好,看着天上的月亮,叹了一口气。
剑辰,你终究有一天会知道这个世界的残酷,我不求你能一贯初心,只求你能屏住一口正气。我已经不能回头了,所有的希望就都寄托在你的身上了。
夜沉如水,月光轻轻拂过,揽起一蓬碎玉。
早上,虎子看到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就连木桶砸在脚上都忘了喊痛。
“嗷嗷嗷嗷嗷!哪个挨千刀的拔了我的芍药!”
三天以后,方海生师徒二人启程前往瀛洲载龙阁。
悬命生送别二人远去,带着虎子一溜小跑跑回屋里,从床下脱出来一个长长的锦盒。
“虎子……”
“师父……”
“是我们求证天道的时候了。”
“诶嘿,花了这么多心血,终于万事俱备了。”
悬命生双眼放光,缓缓打开锦盒,里面放着一根洁白如象牙的剑脊。剑脊被三道紫煞血咒封印,安安静静地躺在锦盒里。
悬命生兴奋地搓着双手,看着那根剑脊,仿佛要吃进去一般。“虎子,你激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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