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识(1/2)
方海生曾经想过一千次与凛岳婷的再次重逢,但绝对不是在这种时候——身负重伤,还带着一个来历不明的徒弟。
方海生不是一个看重面子的人,他毕竟在江湖上浪迹了二十几年了,脸皮是什么?能换两个馒头吗?
可他不想在凛岳婷面前失了面子。
每个人心底里都有一个解不开却又不愿看的死结,缠成一团,放在心底一个任何人都看不见的地方,任它落满灰尘、结满蛛网。
凛岳婷就是方海生心底的那个死结。
所以,当凛岳婷问起柳剑辰的来历时,方海生头也不回地说道:“这是我徒弟。”
他觉得如果只给她一个背影可能会显得自己更高深莫测。
然后肩头传来的一阵刺痛让方海生的脸扭曲了起来。“你干嘛……”转过头,正撞上凛岳婷温柔的眼神,她手中拿着一个瓷瓶给他上药。
“你伤得这么重,需要赶紧处理。”
“不用你管……”方海生急忙闪躲,却听得呲的一声,上衣已被凛岳婷扯开,整个肩膀都露了出来。
“别动。”凛岳婷在方海生背上轻拍了一下,从随身的药包里拿出干净的绷带给他包扎。
柳剑辰抽着鼻子,看看师父,又看看眼前这个漂亮的女人,轻声问道:“你是……师娘吗?”
“小兔崽子,不许乱说话!”
凛岳婷倒是轻笑一声,一边给方海生包扎一边说:“我啊,不是你师娘,我只是你师父的旧识。”
“那……那我叫你什么好呢?”柳剑辰看着方海生吹鼻子瞪眼的样子感觉十分好笑。
“你叫我姨娘好了。”凛岳婷伸手摸了摸柳剑辰的脸,“告诉姨娘,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叫剑辰,师父给我起的!”
方海生感觉脑子一炸一炸地疼,要不是自己受伤,一定撕烂这孩子的嘴!
凛岳婷眼里闪过一丝犹疑,转过头笑着跟方海生说:“平生笑沧海,剑志傲九天。我记得这是方家的排辈诗诀吧?他叫剑辰?”
“他姓柳!是我在柳家庄捡来的徒弟!”方海生急忙辩解道。
凛岳婷笑了笑,“我也没说什么呀,要真是你儿子那该多好啊。”凛岳婷用力撕开方海生的裤腿,给右腿的伤口上药包扎。
她的眼神里是真诚的善意,她是真的希望自己有一个儿子。方海生心中黯然,原来这么多年,放不下的那个人一直是他自己。
二十多年前,方海生带着方家所有的剑脊,不告而别,数年里音讯全无、销声匿迹。
而他离开的那天,离自己跟凛岳婷的订婚之日,只有不到一月时间。
当觉难一边叫着“娘”一边把凛岳婷抱起来的时候,他模糊地记起,他失踪后两年,她便嫁给了当时的戍西将军。
二十多年过去了,戍西将军屡立战功,深受圣上赏识,官爵也是一升再升。
如今,她是当朝天辰武极将军的妻子,御赐的诰命夫人,方海生的“旧识”。
物换星移,如今再见,他鬓角多了几缕白发,她眼角有了几丝细纹。
可她还是方海生心底那个死结,落满了灰、结满了蛛网,却仍旧解不开。
“师父……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伤心的往事?”柳剑辰在背后拍了拍师父的肩膀,“没事的没事的……”
没想到这兔崽子平时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这一句话倒是让方海生宽心不少。“胡说,我哪有什么……”
“不要老纠结你那不堪回首的过去了,毕竟跟你那毫无希望的未来比起来,从前的路真的是一帆风顺。”
嘭!方海生的头发在原地炸成一朵花。
“今天就让你领教领教方家的家法!别跑!”方海生一瘸一拐地去追柳剑辰。
“我师父杀人啦!”柳剑辰跑到凛岳婷身边,抬起头来泪眼汪汪地说:“姨娘,快救救我!”
“好啦,你跟个孩子置什么气。”凛岳婷护住身后的柳剑辰,笑着对方海生说。
方海生在凛岳婷的面前,就像一只没脾气的老虎,狠狠地瞪了柳剑辰一眼,坐回树下自顾自地整理伤口。
没一会儿,觉难赶着马车过来了。车夫虽然跑了,但马儿还在。凛岳婷拉着柳剑辰先坐了进去,方海生却执意要跟觉难一起赶车。
觉难拗不过他,只得跟他一起坐在外面。那车辕上没有软席,路面颠起来扯动伤口,疼得方海生直抽冷气。
觉难觉得好笑,却也不好说什么。忽觉得有什么东西顶他的后腰,微微一侧挡住方海生的视线,却是一只纤纤素手拿着一个白瓷瓶。觉难一把抄在手里,装作从自己怀里摸出来,递到方海生身边。
“世叔,这里有药,你要是疼得厉害……”
方海生劈手夺过,用牙扯开瓶塞,仰头将那瓶中药液一饮而尽,随手将空瓶往车后扔去。调整一下自己的身子,找了个舒服点的位置,不耐烦地说了一句:“稳点,我要睡觉。”
觉难紧了紧缰绳,放慢了速度,再看方海生,已经跟着行车的节奏打起轻微的呼噜。
这装睡装得也太像了。觉难摇摇头,一脸的无可奈何。
倒是车厢里发出一声轻笑。
方海生呼噜断了一下,吧唧了一下嘴,又响起来了。
因路上被赤蛟耽搁,又加上方海生有伤,太阳落山的时候还离玄医谷有一段距离。
觉难与方海生商议,不如先找个地方露营,待明日清晨再上路。反正马车是软席,而觉难绑在马车后面的行李中竟然还有铺盖。
方海生再次怀疑这小和尚是不是只是审美出了问题,觉得光头戒疤比较好看,真实身份还是个富家公子!
“有备无患嘛!”觉难在篝火旁给方海生铺下一张毯子,“这野外寒重露湿,世叔身上有伤,不如……”
“阴沟地窖我都睡过,这有张毯子已经是好得不能再好了。”拖着一条伤腿坐了下来,打开绷带查看伤口,已经结痂发痒了。载龙阁的玉净甘露果然不是吹的,这才不到半日,已经有新肉长出了。
“觉难哥哥,你陪我去撒尿……”柳剑辰从马车里钻出来,揉着眼睛说,“河边太黑了,你光头可以给我照路……”
觉难笑着叹了口气,拉着柳剑辰往河边走去。
火堆里的木柴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
觉难坐在河边一块光滑的石头上,左手抓着一把鹅卵石,右手捏起一个,手腕一抖,浑圆的鹅卵石竟然打着几个水漂飞到了对岸。
“觉难哥哥你好厉害啊!”柳剑辰毕竟是小孩心性,平日里打水漂都是用又平又扁的石片,使了吃奶的劲才能弹个四五下,觉难这一手圆石飞渡,看的柳剑辰眼珠子都要掉出来。
“这是气劲运使法门最基础的一气贯发,力道从腿、腰、背、肩、肘、腕,依次传递到指端,就像甩一根鞭子一样将这石子甩出去。只要速度够快,力道够强,就算是圆圆的鹅卵石打在水上也能飞起来。当然,选石头也还是有点讲究的……”觉难摊开手,柳剑辰看到那些鹅卵石虽然圆滑,却还是接近扁圆的形状。“贴着水面用力。”
觉难说着站起来,将一枚石子甩出,石子贴着河面跳了五下,扎进对岸松软的泥地里。
“看,要不要来试试?”
“好好好!”柳剑辰从地上挑了一枚比较扁平的石片,学着觉难的样子,扎开架势,憋红了脸。陡然发力,按照觉难所说的一气贯发法门,腿、腰、背、肩、肘、腕、指,石片嗖的一声飞出,咚的一声扎进河里。
连水花都看不见。
“走了,回去了,尿完了,我困了。”柳剑辰转身就走,觉难憋着笑跟在后面。
可柳剑辰突然又折了回来,拉着觉难的手往河边走。“不行,觉难哥哥,我觉得我还得拉个屎。刚才那一下好像牵动了……屎意,对……”
“诶诶诶,你要去就去啊,拉……这个什么,还要人陪?”觉难被他拉得莫名其妙,却还是跟着他往河边走。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