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2/2)
“既然丞相喜欢跪着,那好,我就这么问,你就这么答。”刘符两手扶住扶手,微微向前探身,那张脸从黑暗中缓缓现出来,却还有些神情难辨,“我问你,襄阳是什么地方,丞相,我的好丞相,你可知道么?”
见王晟仍一声不吭,刘符几乎被气笑了,他攥紧了拳头,咬牙道:“丞相不想说,那我来替丞相说说罢。襄樊之地,北瞰汴、洛,南扼长江,归雍则雍强,归梁则梁兴,为我兵家必争之地。”
“襄阳的守将是什么人?”刘符自顾自地说着,“我也替丞相答了。是我大雍四将军之一,是我军中难得能独当一面的大将,是我刘氏宗族的第一人……是我刘符的亲叔叔!是我的亲叔叔!”
他音调陡然拔高,话音落下,王晟只听得头顶响起两声沉闷的低喘,随即便又听到刘符低声道:“我要说的都说完了。现在该丞相告诉我,我下的三条军令都哪去了?”
王晟终于开口道:“臣已回书王上,将不能出兵之缘由具言其上。”
“屁话!都是屁话!”刘符像是忽然被激怒,终于还是没压得住声音,高声问道:“我让你救襄阳,你竟敢不听?”
王晟淡淡道:“王上可治臣违令之罪。”
刘符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来,大声喝问道:“你以为我不敢治你的罪?”忽然一道闪电劈开天幕,映得大殿中猛的一片惨亮,让殿中的二人都将对方的神情看得清清楚楚。刘符站在九级台阶上,弓着腰逼视着面无表情的王晟,眼中射出的光比利剑更加锋利。
一瞬之后闪电熄灭,大殿中重又归于黑暗,甚至比方才更黑,两人便各自只余模糊的轮廓。过了一阵,天上响起滚滚雷声,如同沉重的马车缓缓碾过。
“臣不敢。”
“你不敢、你不敢……”刘符在台阶上暴躁地来回走着,如同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狮子,眼里喷出火来。这一刻,他几乎想要狠狠地掐住王晟的前襟,就这么将他一把扯起来逼问,可看着王晟细瘦的肩膀,他到底忍住了。他哪里舍得这样对他呢?他让侍卫卸了王晟的剑,狠狠给了他一个下马威,却还是不舍得让他脱鞋。刘符卸了力气,将自己摔下去,重重地跌坐在台阶上。他低垂着头,两手按在脸上,再开口时声音透露出几分无力来,“你为什么不救襄阳啊……”
王晟从刚才起,面色便绷得如铁石一般,任刘符怎样狂风暴雨般地发作也无动于衷,这时见刘符如此情状,他的脸色反而在黑暗中白了几分,却仍稳声答道:“臣岂不知襄阳为重地、右将军为股肱之臣?只是南梁趁我大军全陷北境之时,提卒八万渡河北上,来势汹汹,或许当真意在襄阳,又或者——如同王上灭魏一般,攻其必救,意在长安!长安仅有守军三万人,若贸然倾城而出,遇梁军沿途设伏,此军一旦有失,且不说能否救下襄阳,那时恐怕长安难保。”
“况且,即便南梁当真只为得襄阳,臣倾长安之兵而东,若突厥乘机犯境,又当如何?”
“危言耸听!”刘符驳道:“长安有羽林一万,得我经营日久,已固若金城,放眼天下,仓促之间谁人能破?不出十日,各地援军便至,少则千余人,多则一万人,岂不能保长安无虞?”
王晟笑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看向刘符的神情莫名缓和下来,带着几分关爱和无奈。多亏在黑暗中刘符瞧不清他的神色,不然恐怕是在烧沸的油锅下面又添了一把火,还不一定又要怎么发怒。他知道刘符如此是因关心则乱,又不肯松口,并非想不通此处关节,却仍细细解释道:“王上试想,若长安当真被围,岂能如此简单?长安为我都城,不同于其他,朝廷大员、富商巨贾都汇于此处,一旦有敌军兵临长安城下,这些人必要生乱。他们乱了,百姓也就乱了,乱则生变。朝廷岂是铁板一块?若有人借机滋事,有所动作,王上与臣带兵在外,城中止有一万羽林——此时又当如何?若强攻长安,三月也未必攻下,可一旦城中生变,长安半日可破!长安为我根本,一旦有失,不堪设想,请王上细思之。”
刘符沉默不语。王晟说得很有道理,说得对极了,说得挑不出错处,可他听了,却觉得心里像是揣了块冰,一阵阵地发寒。王晟的这一番话就像是初春的井水将他兜头泼了个遍,让他浑身上下,连每一根头发丝都在颤栗。刘符盯着王晟,忽然抖了一抖,咬着牙艰难道:“那我叔父……就不管了么?”
王晟知道刘符是重情之人,却仍不避讳地如实答道:“襄阳一城并右将军,其重皆无过于长安,王上欲成大事,不该妇人之仁,需得壮士断腕。”
刘符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压低了声音,极缓慢道:“所以,你就按兵不动,眼睁睁地看着我叔父走投无路,战死在襄阳城中?”
王晟的腰一早便挺不直了,他便两手撑住地砖,闻言只是道:“王上可治臣违令之罪,臣绝无怨言。只是臣若奉命,既是有愧王上托付之恩,亦是置社稷于不顾,臣虽获罪,决不为此。”
刘符猛一挥手臂,将案上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扔在王晟脚下,青白色的笔筒在他身前炸开,飞起的碎瓷片划在他侧颈,登时便垂下血来,王晟却仍一动不动。刘符一边扔着,一边大喊道:“你的血是冷的吗!你没有心吗!你就看着他死!啊?看着他死!”
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提着剑朝着王晟走过去,踩着一地的碎片,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待走近了,刘符跪在王晟面前,将剑柄塞进他手里,把着他的手,将剑横在自己脖子上,对着他的脸高喊道:“你把我也一块杀了吧!你心怀天下,你为国为民,我却分不清轻重,还反过来责难你,我哪里配当这个王!为了你的天下大计,啊?为了你的天下大计,把所有挡路的都杀了吧!你是伊尹、霍光,我是太甲、刘贺,废了我吧!杀了我吧!没人再挡你的路,也没人再扯你的后腿了,你自己往前走吧!走!走得越远越好!”
他把剑刃狠狠地往脖子上压,割出骇人的一道血印,鲜红的血不停地向下淌着。“王上,松手!”王晟吓了一跳,两手都握在刘符手上,用尽力气想将剑夺过来,却根本抢不过他。他心跳如鼓,无奈之下,一只手仍扣住刘符的手,另一只却去握那剑尖,两边一齐发力,用上全部力气将剑拉向自己这边,剑刃将手掌上的肉打横割断,几乎快要抵在骨头上,一时间鲜血如注,将半只袖子都打湿了,他却咬着牙仍不松手,只是仍然夺不过来。最后还是刘符大吼一声,猛地将剑掷在地上。
只听一串震耳欲聋的雷声响起,如同炸开了天河的堤坝,大水朝着地面狂泻而下,奔流不止。
时暴雨倾盆,雷声轰响,狂风大作,吹得殿内烛火摇曳,令人胆战心惊。外面时而如金蛇盘空,亮如白昼,时而却漆黑如幕,伸手不见五指。
刘符踉跄着站起来,低头看着王晟,高大的身影明明灭灭。他觉得王晟眼中此时应当充满着失望、责备甚至心灰意冷,可他借着一闪而过的电光看着王晟的双眼,却觉得那眼睛仍如一汪平静的深潭,仿佛他早就料到自己会这样说、这样做。
他就像是自己说的一样,身子是冷的,血也是冷的,无论什么时候,都冷静地让人不敢靠近;无论什么时候,他总是能做出最妥帖、最正确的选择。他就像是技艺娴熟的车夫,小心地控制着雍国这一辆马车,不让它有一点偏离他所规划的道路,在这个过程中,任何被从这辆车上甩下去的人都不足道。
从刘德到刘柱李九,从那谋反的卢氏再到万人殉死的襄阳城……王晟自己是这样的人,也一直希望着他、逼迫着他同样成为这样的人。
刘符知道,他自己当然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走到这一天,他早已是杀人如麻,之所以觉着刘豪之死与那死在他手中的几十万人不同,只是因为刘豪是从小照料他长大的亲叔叔,在他心中不同于其他人。而王晟与他的区别便在于,王晟心中没有这个“不同之人”,天下人对他而言都是一样的,仁义时同样,残忍时也同样,为了他心中的“道”,为了大多数人,他可以牺牲任何人。
包括刘豪,包括他自己,或许还要再包括一个雍王。
刘符遍体生寒,后退两步,站得离王晟远了一些,他似哭未哭地笑了一下,指着一地狼藉,用平静的语气低声道:“景桓,现在我也犯了浑,恐怕做不成你的明主了,你是不是就要像离开周发他们一样,也离开我了?”
王晟喘息未定,右手垂在地上,浸在一汪鲜血里,五根手指一齐轻轻抖着,整只手掌鲜红一片,从翻开的皮肉中还不断涌出血来。他听闻此言,猛地仰头看向刘符,脸上一闪而过的神情让刘符觉得陌生不已——哪怕是在王晟疼得抱着肚子缩成一团时,他也不曾在他脸上见到过像现在这般的痛苦神色。
片刻后,他听见王晟轻轻道:“王上,先回去休息吧,臣明日再向王上请罪。”
你看,到了这个地步,他还是这样冷静、这样从容自如。
刘符沉默地看着他,终于再也无法忍受,大步跨出殿外,王晟手上的血流到他脚下,让他在大殿之上踩出一串红色脚印,因殿中昏暗,这脚印看着也像黑的一般。殿门在王晟眼前关上,随即从外面响起一阵撕心裂肺的大哭声。
王晟沉默地跪在大殿正中,听着这哭声,终于难以承受般地缓缓弯下腰去,没受伤的左手用力捣进胃里,手掌深深压进去,就好像是要去摸自己的脊梁骨。刘符的哭声在连绵的暴雨声中仍清晰可闻,他默默地听着,只觉得像是一根钟杵重重撞在胸腹上。那哭声每响起一次,这沉重的钟杵就在他胃上猛地撞上一下,引得它抽动不已,在他的手掌下面疯了一般地痉挛着,无论他如何去压,都不能压住哪怕一丝一毫。
他将身子越伏越低,几乎完全折了起来,惨白的脸上汗出如浆,从鼻尖、从下颌一股股地落在地上。忽然,他神情猛地一变,张口吐出一口血来,溅在石砖上。
王晟愣了一愣,随即用袖口擦干净嘴。地砖上到处都是他手上流出的血,吐在地上的这一点倒无须处理。
不知怎么,吐了血后,他反而觉得好受多了。他一动不动地跪着,也不知过了多久,听着哭声渐渐止了,他才摇摇晃晃地撑起来,缓缓走出了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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