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2/2)
“好!”两柄刀一齐落下,百姓中传来几声喝彩。这些叫好的人并不知道被处斩的人是谁,谋反也和他们没有半点关系,但他们看到热闹便高兴——不论是看戏听曲还是杀人。每一次无论朝廷在集市上处死什么人,围观的看客中总有人高声叫好,这次也不例外。
“带海齐侯刘德、海信侯刘凌。验明正身。”
刘符用手指着他们,打断道:“不用验了,就是这两个。”
围观的百姓听到“海齐侯”三个字,纷纷骚动起来,见又有两人被带上高台,都抻长了脖子来看,他们叫着、骂着,想让高台上的人听见,但声音混成一片,连自己也听不清自己喊了什么。
刘凌被按得跪在地上,转头对刘符骂道:“刘符!你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以前我是怎么对你的?啊?你——”刘符早料到如此,一抬手,李七便从他身后站出来,拽着刘凌的头发抬起他的头,用匕首一刀割开了他的气管。他有意避开了侧颈的血管,故而刘凌不能即死,却也说不出话来,连喘气都变成了嘶嘶声。他梗着脖子,有些费力地喘息着,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刘符。
刘符挪开视线,只作不见,问道:“孝伦何在?”
李氏被人搀了上来,几日不见,她的头发竟已经白了一半,除了眼里不断涌出眼泪外,看着就如同一只僵硬的木偶。她挥开搀扶的人,跪倒在刘德面前,想要伸手抱住他,只是他身上带着镣铐,手上的横木高高支出来,根本不容她近身。刘德原本一直呆愣愣的,跪在地上一言不发,这时见了李氏,还未开口,两行眼泪便淌了下来。“娘!”他哭道,边哭边不断地向李氏的怀里撞,好像变回了刚出生的婴儿,要将自己蜷缩进母亲的怀里。李氏除了哭之外已说不出话,只有抱着他的头贴在自己胸口,一下一下地摸着他后脑的头发。“娘,孩儿不孝……”刘德呜咽道。李氏将他的头贴在自己脸上,将颤抖不已的手指插入他的发中,紧闭着眼睛,摇着头只有落泪。
“时辰到了,把她带下去吧。”刘符脸上闪过动容之色,随即又恢复了面无表情。李氏闻言却突然开口哑声道:“王上,能否准许我儿先饮鸩酒,免去刀割皮肉之苦。”
刘符看着台下的人山人海,一狠心便干脆狠到底,语气淡淡道:“不许。”
李氏一下子泄了气,哭倒在地上,被兵士架走。
刘符挥手让张青退后,自己站到高台前,拨开挡在眼前的垂旒,高声对着下面的百姓道:“长安城的父老乡亲们!本王左面的这个人,就是海齐侯刘德,他是本王的从兄弟,我们从小一块长大,本王对他,就像你们对自己的兄弟姐妹一样!但是他杀了人,犯了法,所以本王今天要杀了他!他本来应该在朝门处斩,本王却把他带到这集市中来,就是要让父老乡亲们都看看!让你们都看看!在我大雍,无论是谁,无论是官老爷还是官少爷,哪怕就是本王犯了法,也绝不轻饶!也要依律处置!以后若再有杨九之事,你们不用顾忌什么,尽管告发,本王给你们做主!斩。”
两柄刀再次落下,人潮中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喝彩声,百姓山呼万岁,李氏昏厥过去,百官肃穆而立,刘氏宗族面如死灰。
待人声稍稍小了,张青道:“带刘柱、李三。验明正身。”
“老刘……柱子啊!”刘柱刚刚跪好,下面便传来女人的哭号。刘符侧头问张青,“这是刘柱妻子?让她上来吧。”
一个女人不住地挣扎着,想要拨开甲士,却被死死地挡在后面,张青下令后,甲士刚刚给她让出一个口来,她便猛扑上来,手脚并用地爬上了高台。
刘柱见了发妻,没说话,先嘿嘿笑了两声。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临死之前会笑出来,但死到临头,在极度的无望中,他反而感到一种无可奈何的滑稽,这滑稽感让他看着妻子涕泪纵横的脸一心只想要发笑,仿佛心情极轻松。在牢里的这几天,他每日提心吊胆,既绝望又侥幸,今天上了断头台,反而松了口气,好像再没什么可怕的,又好像他已经死了,对一切都可漠然以对。
他们两个默默对视了一阵,刘柱才开口道:“咱家的稻子都熟了吧?”
妻子流着泪点头,“都熟了。”
“熟了好,”刘柱道:“熟了好哇。”他又反复念叨了几遍,然后便无话。
另一边的李三被枷着双手,直挺挺地跪着,梗着头看向人群。他打了一辈子光棍,到死都无牵无挂,利落得很,但也没人为他送行,他在人群中寻找着,视线转过好几圈,越过一张张陌生的脸,后背渐渐弯了下去。
他在想,他的乡亲们为什么没有一个人来呢?
他的视线扫过一个小孩子,那孩子与他视线相对,呆呆地眨了两下眼睛,然后指着他对旁边道:“娘!你看,这个人看我了!”妇人急忙遮住他的眼睛,不让他看。小孩子被遮住视线,不满地扭动着,李三赶紧垂下了眼睛,然后慢慢地垂下了头去,再也没有抬起来。
刘符看时间差不多了,便让人将刘柱的妻子带下去,刘柱眼看着妻子越来越远,这时好像才意识到自己还没有死,又好像突然活了过来似的,终于哭了出来。他拼命挣扎起来,却被人牢牢地按着,一动也动不了,只能死死咬着牙,瞪大了赤红的双目,一瞬不瞬地盯着妻子,这一双眼睛像是开了口子,从里面不住地淌下水来。
刘符清了清嗓子,又对台下高声道:“乡亲们,你们都知道杨九被杀,但是你们知不知道,他们一家五口都是战死的!弟为兄死,子为父死,他们都是我大雍的好男儿,他们即使没有死在战场上,也是我大雍的英烈!还有刘柱和李三!他们与杨九情同兄弟,因为一时的义愤,带着村民包围了甘泉宫。本王能体谅他们,本王最喜欢的就是这样的血性男儿!他们犯了法,现在要死了,本王实在是舍不得啊!本王舍不得!但是!国法如山,不能因为任何人而更改,本王再怎样不舍,也不得不杀了他们!本王以眇身而登至尊之位,为我大雍百万人的君父,一民虽死,本王如失手足,锥心流血……”刘符说到这,突然停下来,抬袖拭泪,过了一阵,才又红着眼睛继续道:“本王要为他们兄弟三人修建祠堂,就在杨九村中,四时享祭。让从今以后的国人都记住他们的忠烈,记住本王心中之痛,也记住国法如山!皇天后土,实所共鉴!”
上位者的眼泪总是极具感染性的。百姓们纷纷唏嘘起来,有些人在刘符的眼泪所感,虽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哭,却竟然也落下泪来。一旦有人最先开始哭,悲伤便如同瘟疫般迅速在人群中蔓延开来,最后竟有人嚎啕起来,如同台上跪着的是他们的至亲之人,又或者是为刘符抑或是为自己而感动不已。人们眼中含着泪,有人感慨道:“王上杀自己兄弟的时候没哭,却为了咱们百姓哭,王上心里是真的有咱们啊!”
蒯茂站在文官边缘,听到这句,微微撇了撇嘴角,仿佛笑了一下。他与此事毫无关系,也正因如此,他才能在一旁看得一清二楚。今天杀人的顺序、刘符的两段话、说到动情处不由自主落下的眼泪,无一处不是精心算计的结果。
好一个爱民如子、执法如山的君王!
自古仁爱之君,从来不辩真伪,也无须去分辨真伪。他看着刘符站在高台之上,动情地挥舞着手臂,头顶的垂旒纷乱地摆动着,明明不合礼制,却丝毫不让人觉得轻佻失礼。这张高高扬起的脸年轻却不稚嫩,双眉如同挑起的剑,稍一蹙起便威势顿生,让人看过一眼便难以忘怀。在今天之前,他从未想过,在这样一张轻锐的面孔下,能有如此深沉的心思。刘符是天生的君王,在他身上,勇武与智谋、仁慈与冷酷、坦率与深沉,矛盾地融合于一体,这样的一个人,绝不会龟缩于关中之地,一个小小的魏国,也不足平定,他当放马中原,纵横万里。而他自己的抱负,也将在这个人身上实现。
“斩!”
刘符背过身去,不忍地闭上了眼睛。在他身后,刘柱与李三侧头枕在了木桩上,刘柱仍在落泪,李三却面无表情。
闭上眼睛的时候,他仍是在想,他的乡亲们为什么没有一个人来呢?
不是他救了他们吗?
颈血高高扬起,喷溅在高台上,有些更是远远地落在地上,鲜红的伤口在黄土压实的地里绽开,红色渗透进去,仿佛在里面扎了根。百姓们的呼声、哽咽声渐渐沉静了下来,高呼万岁之后,他们既不觉得快意,也不再觉得感动,他们的心中突然变得空茫茫的,随即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稀薄的悲伤一点点填满了胸口。他们看着身着朝服的官员,剑戟森严的甲士,看着被人扶下台去,悲痛得不能自已的年轻王上,心里忽然觉得困惑。
但他们终究想不通自己在困惑什么,故而这困惑很快便被忘在了脑后,掩藏在柴米油盐后面。高台上的六具尸体被卷起来收走,没过多久那上面便变得空无一人。这场戏结束了,看戏的人便纷纷散开,他们回到家中、回到土地上、回到集市里,长安城的大小街道很快便恢复成往日的模样。
只有地上留下了一团鲜红的血,卖枣人从那上面踩过,耸起肩膀,提了提上面的扁担,高声吆喝着:
“卖枣喽!又甜又脆的大红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