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幻月(2/2)
“他还只是个孩子,不该被我牵连。你究竟与他说了什么,让他这般信你?”我有些愤怒,却又有些无奈,只剩下哀求般的质问。
“你不信我吗?”柳泌再次看向我,问道。我没有回答,柳泌又转过脸去,看着华清池,继续说道:“是啊···你从未信我。你与旁人都不同,怎会信我?可惜他与你不一样······”
“有何不一样?”我反问道。
柳泌没有看我,意味深长地回道:“人们信了什么,就会被所信之物奴役,很多时候这件事发生在不知不觉间。也有人会反思,但思索之后还是会去信一些东西,这时就看自己是否愿意被其驱使了。至于对错,只取决于是否合乎时宜,合则对,不合则错。我在做的事,就是我相信的事。萧坤信的,也是他在做的。你却不一样,你想掌握一切,所以什么都不信。可惜你做不到,终有一天,你也会有你确信的东西,并去做你该做的事,完成你的使命。”
“那我该信什么?”他将我说糊涂了,我只好追问道。
柳泌还是用方才的口吻,对我答道:“这不该问我,该问你自己的内心。你曾说你相信追寻天地间真相是有意义的,那就去做你认为对的事情便好,无需去想该信什么。如果想了,你会发现自己还是逃不脱原来的路。就像你身而为人,便不可能去做鬼神的事,也摆脱不了自身的历史命运。世间万物皆有其自身的道路,我们可以探知其中规律,也可根据规律改变万物,使之更利于我们自己,但不该去破坏万物自身的规律。一旦规律被破坏,便会带来无法预知的事情,也会带来超出天地可承受的恶果。天地灭,人必灭;天地不灭,则会自行修正,最终让世人自食恶果而灭亡,天地依旧回归正道。故而人不可自臆为神,胡作非为必招致灭亡,唯有谨小慎微,自觉自律,方能长久。”
“所以天地不仁,亦不恶;圣人不仁,亦不忍。世间之道,天地与万物圣人百姓刍狗无异,有生有灭,有始有终。既如此,人将何为?”我再问道。
柳泌依旧不紧不慢地回道:“知其道路,循其规律,法其自然,以求长远。生死皆是自然,生不喜,死不悲,识天数,知己命,可谓圣人。不忧生,不惧死,明大道,言有止,可谓智者。生其生,死其死,尊先贤,启后世,循循善诱,谓之仁师。倘若有一日众人皆为智者,不重生死,不图功利,乐于道,心无忧,齐力向善,纳欲于智,无君无臣,天下共理,则人可始称智人。当此之时,宇内大同,永止刀兵,实乃万民之选,犹如饮食,习以为常,微不足道。而后知其生,从其事,行其命,安其死,人无内耗,谋求共进,可得长远。”
“你见过郭靖节?”我担忧地问道。
柳泌回道:“没有···只不过,他与我不谋而合罢了。你放心,我不会对他做什么。他···还是留给你吧!”
听到他这样说,我心中稍安,接着继续方才的话题:“何谓知生?如何安死?”
柳泌听罢,抓住我的肩,用力一推。我猝不及防,还没反应过来,就已跌入华清池中。我浮起来,看到柳泌冲我摇摇头,随后转身离开。
我划到岸边,爬上岸,追上去,问道:“为何?”
“你今日很蠢!”柳泌不看我,有些不屑地说道。
我很生气,追着说:“你还是未回我!”
“该回的,都回了。方才你已知生,亦知死。我听见你入水的时候,还叫了一声。那一刻,你可曾闲思生死?我只见你在感知过程而已,这便是最好的。最好的生,最好的死,也不过如此,感知此刻,不悲不喜。”柳泌边走边说。
我站住,看着他说道:“故而,知其生,安其死,便是,生其生,死其死。”
柳泌转身,看向我,嘴角扬起,回道:“你终于又成了你!”
随后柳泌又转身迈步,我对着他背影,追问道:“那何谓‘从其事,行其命’?”
“别问我了,为师也所知不多。今后你有大把时间,好好参悟心中疑思。望再相见时,你已不再有那些愚蠢的问题了。”柳泌边走边答道。
看着他手中拿着册子走远,我没有再追上去,因为不需要了。随后宦官过来,领我出宫。在宫门口,见到邓属和马车的时候,我再次体力不支,倒地不起,昏迷过去。
等到第二日醒来时,已经过了午时。班心在榻前,见我醒了,立马去铜洗旁拿手巾给我擦脸。待我擦好,来到火盆边坐下,班心又让人送来吃食。
我看着班心忙前忙后,一直愁眉不展,边吃东西边问他道:“姑娘遇到什么难事了吗?”
“不是我,是你!”班心少有的阴着脸回我道。接着他坐下来,继续说道:“你知道为何连着两日,你都会昏倒吗?”
我咽下口中食物,追问道:“为何?”
“因为划破你手臂的伤口上,有‘鸩酒’残留。大夫说,由于‘醉梦令’的毒性化解了那些‘鸩酒’的效用,才会让你没有被‘鸩酒’的毒性所害。加上你体内还有一股浑厚的内力,抵消了这种化解带来的损伤,才让你看起来与往常一样。否则,无论是‘鸩酒’的效用,还是‘醉梦令’化解‘鸩酒’带来的损伤,都会让你在刀划破手臂后,立刻昏迷不醒。你的两次昏迷,都是由于太过劳累,造成内力不足,从而昏倒的。大夫还说,若是这几日,你再到处乱跑,保不齐又会重蹈覆辙。”班心一边捣鼓自己的茶具,一边冷冷地对我说着。
我低头吃着碗中食物,回他道:“不会再有机会乱跑了······”
“可惜你不得不‘跑’了···今日一早,宫里来人宣旨,说是封你为‘庆国公’。但是却说,这封号和爵位,不许你公诸朝野。并且敕令,要求你三日内离开长安。他们还送来了不少金钱珠宝,足足有十箱子。”班心还是很冷淡地说道。
这次换成我皱眉了,我看着碗中还没吃完的食物,冷笑道:“呵···陛下终究是不放心啊!”
“小先生,事已至此,你无需多想。无论是后悔、懊恼、委屈、或者愤慨,都于事无补。长安是待不了了,不过这个地方也没什么好留恋的,水也不好,人也不好,索性就去洛阳吧···这世间很多事,虽结局不如意,但只要倾尽所有努力过,就无需遗憾。决定结果的东西太多,须知胜败乃兵家常事,可以自宽。王莽兵败昆阳,非谋不当,将不勇,兵不利,器不锋,粮不足,实为天不允。纵然你不信命,也不信天,但应该明白要顺势而为。余生还很长,洛阳非归宿,或是新征程也不一定。”班心虽言语冷淡,却说出了很宽心的话。
“谢姑娘劝慰之言。”我放下手中竹箸,看着他,轻松地笑道:“呵呵···不过我已不是当初那个莽撞之人,请姑娘放心!人经历过生死以后,再去看所谓成败、功名,就不会诛求无已了。只是对萧家,难免心生愧疚,未能帮他们达成所愿,还有可能让他们受到牵连。”
“你无需这样想···萧家和二公子,从来都不是为了一点蝇头小利,才相助于你的。同样,也不会因为你未能实现当初承诺,就责怪于你。他们的格局,比你想象的,要大。所以,小先生,你也不可太小家子气,会让他们笑话的。”班心继续劝我道。
我点点头,再次拿起竹箸,吃起来。我边吃边在心中感慨道:
狂歌大笑今朝月,盛世难容楚客忧。
一枕清宵空自度,三更热泪此生休。
上凌烟,咽苦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