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谒见(2/2)
李德裕听完,不忍看李浑,背过身去站着,从侧后看过去,能看到他微微颤抖的胡须。
李浑在刘管家和李椅的搀扶下起身,随后就听李浑对李椅说:“三郎,往后收些性子,多在家照看着。你本是我三兄弟中,最聪慧的,可惜你无意功名。父亲这些年刻意冷落你,并非不在意,而是怕你生母的事会重演。你心如明镜,定要体察其意,往后好生侍奉。”
“大哥,愚弟知错。二哥外放后,这些年家里的事,辛苦你了。请大哥放心,愚弟定不负所托,再不会放浪形骸。”李椅眼含着泪,对李浑承诺道。
李浑肯定地拍了拍李椅的肩膀,接着又对刘管家吩咐道:“父亲总阅卷至深夜,以往都是贱内侍奉,总备些羊汤之类的,往后你安排一两个下人,如常便是。对了,还有两季交替之时,父亲易感风寒,被褥衣衫,你要及时更换,宜暖不宜寒。其余诸事,往常都有交代,你该知道如何行事的。”
“世子放心,老奴···都记下了···”刘管家也含着泪,对李浑回道。
随后李浑又对着我和萧秀作揖行礼,我们也起身回礼。互相间没有过多言语,李浑此刻脸上除了泪水,还生出了羞愧之色。之后李浑同刘管家一起绕过屏风出门去了,李椅将李浑送到屏风旁,看着李浑离开后才回来。
“父亲,大哥走了。”李椅对李德裕说道。
接着就听李德裕感慨道:“汝长兄行此悖逆之举,乃为父之过。本就无辅政之能,何以许其踏入朝堂?二郎亦无政才,好在外放象州,不过立山县尉,未涉入过深。汝无心仕途,为父不强求。只是往后这家,怕是真要落败了,为父无能啊······”
“父亲不必伤怀,还有殷衡、延古这些后辈们,这家不会衰落的。我曾路过立山,听二哥说,殷衡颇有志气。我看着,也是极刻苦聪颖,想必将来定能光耀门楣。”李椅安抚李德裕道。
“但愿如此吧!”李德裕叹道,接着他转过身,用疑惑地眼神看着我和萧秀,问李椅道:“椅儿,那日劝吾守拙自保,可是眼前这二位?”
“正是!当时未告知父亲实情,是怕父亲多忧。”李椅答道。
李德裕随后问我和萧秀道:“二位相助之恩,老夫感激。不知二位今夜前来,究竟意欲何为?二位闲居长安,却插手朝堂,又欲行何事?”
“为世间可为之人,行天下该行之事。”我整襟危坐,正色直言道。
李德裕皱起眉头,质疑道:“小子不过弱冠之年,如何知天下之事?”
“一叶可知秋,弱冠为何不能知世?国公身居宰辅之位,江海何以逆小流?”我反问道。
李德裕又说:“吾非江海,尔亦非小流。尔等所作所为,吾虽未全知,不过推测一二亦能估其深浅。若如小儿所言,尔入长安不过数月,细想来,这段时日发生了不少事。”
“我也听靖节说了,是发生了不少事,可这些事与尚兄何干?尚兄是个德才兼备之人,父亲不可听信小人谗言!”李椅在一旁替我辩解道。
李德裕却转过脸去,对李椅说道:“椅儿,汝曾言,去游历古南岳是此人的建议。此刻,该谢谢人家,他未邀汝一同回长安,是在刻意庇护汝。若在长安,诸多事,汝难免牵涉其中,或许身陷险境也未可知。”
“父亲的话,孩儿越发不明白了······”李椅疑惑不解地看向李德裕。
“汝会明白的!”李德裕打断他,随后又继续对我说道:“尚风月···呵呵,尔高于他人之处,就是无人会言尔之不是。时至今日,吾方看清,现下长安的时局变动,桩桩件件看似都与尔皆无干系,可哪一件又不是出自尔手?”
“国公虚怀若谷,亦是站在高处看棋盘之人,想必看得清楚,时局的每一处变动,于国于民皆有益处。若非如此,国公大概也不会纵容风月恣意而为这么久。”我回李德裕道。
李德裕却又笑道:“风月···呵呵,是啊,风和月何其常见,却又有谁见过其真容呢?若非今日此事,吾仍不知尔便是幕后推手。任何事都摆在明面上,所有人皆认作同路人。如今,吾亦不得不与尔同路而行。此刻,尔得意否?”
“若我不知国公,或许我会得意片刻。可当我体察国公之心,明晰国公之贤,此刻,风月岂敢放肆,唯余‘敬佩’二字。国公肯垂青眼,风月诚为荣幸。”我忙应承道。
李德裕依旧笑道:“哈哈···世人皆言吾独断专权,小子之言,谬矣!”
“世人不知国公,乃世人之谬。权生于利,集权则集利,集利方可为大事,获大利。然此举必会占用众人之利,易生不公。不公则众人不满,必生诽语。权分则利分,利分则人人可得利,却难为大事,难获大利,易止步不前,固守私利而沉湎淫逸。想必此乃国公之忧,故宁愿背负世人诽谤,也要集权以振国兴业。”我反驳道。
“兴业何其难,此生能守业,便知足了···”李德裕感慨道,随后又看着我说:“小子有此见识,老夫倍感欣慰。曾听闻,世人皆修七重境界,一重如小儿,万物如一;二重似入世,眼中生恶;三重归于内,心中留善;四重高于俗,常怀悲悯;五重观众生,多生无奈;六重通天地,静如山月;七重忘生死,知生生,随死死,犹初生,好万物,忘外事,乐在其中。老夫不才,知天命之年方入第三重境界。耳顺之后,或能入第四重。不过老夫观小子非常人,不知身在第几重?若异位而处,又将何为?是集权还是分利?”
“若要权与利和,则需世人达成共识。纵观古今,无论权与利是集是分,每每改变,必将伴随众人认知之变。而世间最不乏的,便是因循守旧之人。因此,欲变,则必会引来抗争和冲突。国公不正是为了避免此等冲突,才会意满于守业么?国公殚精竭虑,安邦维宁,挽狂澜于即起,扶大厦于将倾,平四海之涌动,复江山之易色。国公之贤,千古难觅,风月只可敬仰,岂敢比肩。”我给李德裕分析着,之后长舒一口气,无奈地说道:“等等吧,等有一日民智开启,众人皆能理智并冷静地对待思想进步,和权与利的重新分配,便不会再做无用的抗争。唯有那时,才不会再有冲突,自然也就不会再生战事。万世太平,或不再是一句空话。”
“在此之前,可否改之?”李德裕皱眉问道。
我微微一笑,摇摇头道:“在此之前,世人要摆脱愚昧和兽性,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要走过这段路,绝不可能一蹴而就。人若想更进一步,需不懈努力,一直探索和思考,否则人或在跨过这段路之前,就被万物遗弃。虽然人之结局,必是灭绝,然存世之时,身而为人,便当看得更高,走得更远。如此方能不辱使命,不枉存世一息。”
“尔见万年,吾观三秋;尔怀万物,吾止域内。二者之差,实乃云泥之别,非朝夕可弭。不知小子此生之志,可愿与老夫一言?”李德裕听完我说的,没有笑我,反而面露愧色,认真地问道。
我见状,也不再保留什么,答道:“此生之志,安邦而已。至于征伐四方,统一万邦,永止刀兵,治化蛮夷,平天下,成大同,虽妄想过,可深知此非一世之功。大同之世,乃史之必然,不可逆转。若言出入之处,无非华夏治化蛮夷,或蛮夷淫灭华夏。而我辈所可为,便是从现下始,为大同之世做万全之备。唯子子孙孙皆传其志,知其命,行其事,方能在大势所趋之时,保华夏屹立不灭。后辈若有拨乱之才面世,或可期天下大同,出于华夏。”
“听君一席话,老夫可休矣!此刻方知,椅儿所言非虚。”李德裕看了看李椅,又看着我继续说道:“二位放心,老夫知道该如何做。不过有一言,老夫想与风月单独说。”
听罢,李椅和萧秀、邓属一起行礼离开。之后,我也起身,对李德裕行礼道:“晚生口无遮拦,恭聆训诫。”
李德裕见状,起身来到我身边,紧紧握住我行礼的手,用和善而期待地眼光看着我,低声说道:“老夫哪有何训诫,不过是想告知,若是不限己身,以汝之材,位极人臣屈矣!此言不可为他人道,故而单独相告。此后,诸事便交之汝手,任重道远,老夫将静观其变。至于大唐,呵呵······”
李德裕摇摇头苦笑,欲言又止,眼神中充满无奈和憔悴。他放开我的手,转过身去,长长地叹了口气。接着他仰起头,闭上眼,我看到他眼角的泪顺着皱纹流入斑白的鬓发。他没有去擦拭,而是伸出手,捋起长须来。
“大唐仍是大唐,国公放心!神器有命,士不可窥。国公珍重,风月告辞!”我回道,遂对着李德裕的背,再一次深深地鞠躬作揖,之后才转身离去。独自绕过屏风,我站在门口,望了一眼头顶皎洁的寒月,心中明亮又沉重。在院内与李椅道别后,我便同萧秀和邓属一起出门,动身回去。方才说着话,没察觉困顿,在马车内安静下来,我才倍感疲乏。望着透过帘子照进来的月光,半睡半醒间,我无意中吟道:
皓月当空照赤心,寒风迎面醒浑人。
不知月下谁独饮,白首功名笑此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