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赴约(2/2)
我坐直身子,回道:“杀人者虽罪,为天下正道而杀者,不该死!卖国之贼,不杀则国破,杀否?杀父之仇,不报则亡魂难安,报否?敌国兵临,不战则国灭,战否?害我之人,不屠则无立足之地,屠否?非我强辩,仇生于义,不以类分,吾自知其罪,却难否其正。”
“仇之于国也,非仁善之举,不可言正,不可奉义,长缨兄慎言,慎言!”李磎在一旁劝我道。
我看着李磎,没有管他,继续说道:“君子复仇,终身不忘,万死不悔,以智藏勇,仇报而身全。匹夫复仇,怒发冲冠,刀剑相向,因勇失智,死伤而仇未必报。懦夫复仇,怨而无声,怒而无力,苟活忘仇,卑屈抹泪不知恨。故法不容仇,则懦夫不惭,匹夫不勇,君子不德。长此以往,文臣无德,武将无勇,民皆懦夫,君将以何立国?”
“杀人而不死,法将不法,威严尽失!”白崇儒再辩道,语气弱了许多。
我又看了白崇儒一眼,只见他低着头,我便望着窗外感慨道:“法不容万民所请,法之误,当改之。误而不改,如着湿衣,虽衮冕而无威仪,民不言而心多忧。”
“哼···法顾民言则乱,君依民言则庸!”白崇儒不屑地说道。
此刻我真想揍他,但还是耐下性子,反驳道:“当一国不许民言,或将极盛,或将灭亡。而史之所记,皆自以为强,实则亡于无知。当一国尽信民言,则难以灭,亦难以强。有此之国,民之所幸,臣之所苦,君为其难,国为其困。故国欲长盛不衰,当立庙堂而知江湖,处江湖而忧庙堂,听民言而不改长策,施宽仁而不乱国政。法如国之臂手,或握拳,或作揖,如何能不顾民言?”
白崇儒不再说话,停了片刻后,又看向我问道:“难道鱼弘志之死,长缨兄就没有一点过错吗?”
“有错,错在未将其正法。”我摇摇头,回道。
白崇儒再一次追问:“明知是错,因何不改?”
“知错和认错、改错,本就不同。有些错不能认,有些错不可改。”我争辩道。
白崇儒皱着眉头问:“为何就不能认,不可改?错了,就要改呀!”
“认错则前路崩塌、万物凋零;认错则家国倾颓、民族衰亡;认错则坠入深渊、身首异处,那时便明知是错,却认不得。有些错,错在部分,对在大局;错在眼前,对在未来;错在己身,对在家国,如此等等,纵明知为错,却不可改。”我看着窗外,答道。
白崇儒听完,摇着头,冷笑道:“呵···那为何还分对错?”
“天不分对错,人自以为是罢了。鱼游于水,鸟翔于空,鱼不羡鸟,鸟不羡鱼,何也?”我看着白崇儒问道。
白崇儒看了我一眼,没有回答。一旁的李磎接过话,跟着问:“为何?”
“因为对错从来都只有自身知道!去做自认为对的事,就不会纠结于错,不会自寻烦恼。”我看向李磎,答道。
白崇儒听罢,起身说:“你我终究不是同道中人,今后不必再见。若再见,也不会如今日这般。景望兄,告辞!”
“是不是同道中人,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不如今日这般,你又能如何?能抓得住,我的把柄吗?”我一边转过身,一边说道。看着白崇儒的背影,嘴角扬起了笑。
白崇儒没有回头,背对着我说道:“你最好别被我抓住,哼!”
白崇儒说完,便快步离开。我站起身,在窗口,望着李磎将白崇儒送出门。等李磎再回来的时候,我看着窗外,感慨道:“世间之事,看得越清楚,便也越无趣。他就是这样的人,总那么难以相处。”
“其实也挺有趣的,只是我越觉得他有趣,便越会羞愧难当。不知为何,他总让人看到自身的另一面,像块镜子一样。”李磎接过话,也来到窗前,对我说道。
我也跟着感叹道:“是啊,像块镜子······”
“方才怀仁也说了,那件事,他是无意为之。长缨兄胸襟似海,该放下了。”李磎转过脸来,劝慰我道。
我看了看李磎,边回到座位,边笑着说道:“呵呵,其实,我早就解开了心结。我能怨他什么呢?怨他刚正不阿,还是怨他守法奉公?若真那样,我们读的书,岂不是白读了?”
“如此便好,如此便好···你们本是最情投意合的,可不能真的走到了对立面。”李磎跟着回座位,接过话说道。
“放心吧,不会的!”我又望了一眼窗口说道。接着收回眼神,看着李磎说:“今日本是来为你的新书楼道喜的,却不想竟在此与怀仁争论不休,扰了你的雅兴,你可怪我?”
“仁兄说得哪里话,我们三人之间,何来责怪一说?这件事虽还是没有一个好的结尾,但终究是需要当面讲清楚的,我本还担心你不来呢。”李磎答道。
我看着李磎,心中感激,遂说道:“景望兄,你是个豁达之人,又重情重义,为了我与怀仁,你费心了。”
“哈哈,长缨兄知我心意就好!”李磎开朗地笑道,接着又问我:“对了,那日你为何出现在将军府门前?”
“景望兄···有些事并非仁义,故而难以启齿,还望见谅!”我对李磎抱歉道。
李磎立刻接过话道:“无碍,无碍!我就是好奇,不过不该知道的事,我也不必知道。长缨兄,我明白,你与我不同,是胸怀大志的人,自然不甘曳尾于涂中、匿迹于江湖。但前路艰险,万望珍重!”
我看着李磎,他脸上虽挂着笑容,可眼神里充满了担忧。我感激他作为朋友的关切,也感激他对朋友的体贴,不由得脱口而出:
霰雪霏霏绕雅楼,闻香远眺故人愁。
不知雪下无穷事,只待深秋庆善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