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宏论(2/2)
“真国士者,人皆意满而言忧,人皆意颓而呼志;不畏强权而求真,不畏众口而独醒;为国利可屈膝,为民生可赴死。”我认真地对马新莹说道。
马新莹又问:“那什么样的人,可以成为国士呢?”
“真国士者,身在陋巷,心怀天下;食不果腹,忧国百载;囚衣枷锁,喜闻丰年;王师捷报,枯骨犹响。”我继续回道。
马新莹皱起眉头,再问道:“真有这样不怕死的人吗?他们难道一点都不为自己想想?再说,真要做到这样,大概也没什么朋友了吧?”
“真国士者,非不忧己,视己微也;非不惧死,死国可也;非不厌独,神交先辈而继其志,身教后世而传其命,不独也!”我跟马新莹解释道。
马新莹一撇嘴,又说道:“真要是这样,那李磎也不算国士啊···他不是都盖书楼行商了么?”
“呵呵,怎能要求人人都成为国士呢?若真那样,就不会有‘国士无双’一说了。李磎爱书如痴,他曾说:‘与书相伴,身在城楼神可安,立于闹市心自定,一生可无忧尔’。或许,对他来说,成为国士,不如成为书痴。只是他这样的一介书生,要行商的话,怕是会入不敷出。”我有些担忧地回马新莹道。
萧秀却说:“我看行商也没什么不好的。他若真是爱书之人,从商以后也会成为一个明商,不会有那许多蝇营狗苟,更不会逐利忘义。”
“怎么?商还有明愚之分吗?”我好奇地问萧秀道。
萧秀答道:“商人逐利,这是本性。然而本性之外,当明己修德,目光长远,方能立于不败之地。明愚之分,亦是长短之别,此为家传之学,非三代不得其要。国士为国舍己,明商为国亦为己,皆可誉也。”
“商之明愚,有何不同?”我再问道。
萧秀端起茶盏,说了一句:“愚商损国害民,明商惜国利民。”
“怎么说?”我追问道。
萧秀喝了口茶后,放下茶盏,看着我回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为商之明,知其轻重,不损国害民以利己,不因损小害微而为之,不因利大欲盛而为之。人之不众,地将荒芜。为商之明,知其缓急,先利其民,再强其国,民富则利丰而易取,国强则利固而不绝。”
“那愚商呢?”马新莹接过话问。
萧秀看着他说:“民贫国弱,则利少且难获,若遇动乱,财货皆失,亡命天涯。命之不存,财将何用?损国害民,不得人心,何以长久?故此皆愚之所为,短视而失德,害己而失利,不可取也!”
“这些难道是咱府上兴旺千年的秘诀?那为啥我在洛阳的时候,老爷没跟我说过呢?”马新莹睁着大大的眼睛,歪着脑袋又问道。
萧秀笑了笑,对马新莹回道:“小时候,你常随你父母出远门,这些东西都是很简单的,是那会儿祖爷爷教的。再说,就算你在,你可认真听过?那会儿,仗着老祖宗宠你,祖爷爷都管不了你!”
“切···那个老头···打小就看重你,总夸你一个人,我才不爱听他说话呢!他最烦的就是我了···”马新莹说着说着,眼睛竟红了起来。
萧秀见状,便安抚道:“谁让你这么得老祖宗宠呢?那会儿,你可没少欺负他,还在寿宴前上,趁他睡着,把他胡子给烧了。”
“嘻嘻···那,不是我···”马新莹听完萧秀的话,突然又笑起来,跟他争辩道。
萧秀不屑地说:“得了吧,全府上下,除了祖爷爷,都知道是你。只不过老祖宗不许别人说出实情,让府里人都替你瞒着。否则,你怕是少不了一顿戒尺。”
“哎呀,好了好了,不说了,我去找三娘去。”马新莹红着眼睛,或许是不想再继续回忆往事,起身出门去了。
我看着马新莹的背影,问萧秀:“看得出,新莹姑娘和祖爷爷的感情很深······”
“是啊,祖爷爷仙逝时,新莹跟他父母去了西域。等他再回府的时候,在祖爷爷的灵位前,哭了一整晚,第二日眼睛都肿了。虽然祖爷爷生前常逗他玩,但其实对他最喜爱,也最疼惜,从来都不曾罚过他。就算新莹课业没完成,祖爷爷也不会与他计较。”萧秀也扭头看着门口,接过话说道。
我淡淡一笑,其实心中多么羡慕这样的岁月。儿时我最羡慕的,就是这样无拘无束的日子,以为长大了就会得到,却不想如今比儿时更加羡慕。想想自己的儿时,除了夫子的谆谆教诲,母亲的深恩厚望,就剩下山中先生严厉的面容和无数的戒尺。想到这里,不忍继续,便岔开话题,问萧秀道:“萧兄,方才新莹说府上兴旺千年,想来对行商定是颇有心得。我对商道知之不多,不知商之于国者,何如?”
“嗯······商之于国,百利百害。宽商则物丰,重商则贪腐盛行,贵商则道义不存。严商则物匮,轻商则文武争驰,贱商则百业凋零。故待商以宽而不贵,轻而不贱,则国可取其利而避其害。商之于国也,可用而不可纵,可信而不可倚,取利而不听其言,避害而不绝其行。”萧秀想了想,对我答道。
我不太明白,便再问道:“因何如此?”
“商多重利而忘义者,自古以来,卖国欺民之事多出于商,贪腐失德之事多由于商,逐利弃义之事多起于商。商固能兴国,亦能废国,兴废之间,需明察善用方能不误国、不伤民。”萧秀严肃而认真地回道。
我听罢,感慨道:“书生多空谈,以致误国;商贾重实践,故而兴邦。每逢危难之际,国士振臂高呼,商贾捐粮献物,唯书生百无一用。”
“也不可这样说。实践固然重要,然不通其理、不思其害,只知莽撞而行,看似劳苦功高,实则劳民伤财,误国深矣。历史皆书生所记,故书生知千年之事,通古今之变,忧后世之危,其所见之远,非商贾所能及。况书生多明理知义,修德守节,精忠报国,舍己为民,其品行之正,非商贾所可为。再有传历代事迹,弘志士壮举,教稚子习礼,其传承之功,亦非商贾所有心。至于国士,多孤傲者,难以行此之事,非不能为,乃不屑为之。譬如传承,有开创之心,费力于传承,实在浪费其心力,得不偿失。然传承之事,当真不重要吗?”萧秀劝解了我很多,最后反问我道。
我答道:“开创和传承同等重要,古来多少人杰和思想,不是输在创造,而是输在传承。”
“华夏与蛮夷之别,亦在于此。蛮夷之强,多昙花一现;华夏之盛,却一脉相承。”萧秀跟着说道。他接过班心递给他的茶,喝了口后,继续说道:“在前人的基础之上,更容易垒起高楼,从而看得更远。即便在人杰凋零的时代,有先辈留下的遗业,传承好了亦是功绩。待人杰再现,只要前人的基础还在,就能在此之上创造伟业,从而不必自建基础,费力而无功。”
“是啊,想汉时,若无文景理国以德,传高祖遗志,武帝何以远逐匈奴,威扬瀚海?故传承亦非小事,若荒诞无知,妄自尊大,无创世之力,毁先辈之业,断华夏之脉,则祖先哀之,子孙恨之,志士悲之,时人耻之。”我也喝了口茶后,接过话说道。
萧秀放下手中的茶盏,又说:“到那时,脉既已断,气将何续?华夏必将再入荒蛮,而文明又待何人可兴?岂不悲哉?故而书生不必妄自菲薄,自叹‘百无一用’。知其命,行其事,后世可追先迹,时人不灭德礼,则国可延续,华夏不亡。此书生之功,可无愧于先贤,不欠于子孙。纵天地茫茫,生无丰功,死可无憾矣!”
“生无丰功,死可无憾······”萧秀的话在我思绪中回响良久,我一遍遍去读,去想,试图找到一个最合适的理解。寒风瑟瑟,透过窗户,吹得“呜呜”作响。我扭头看向窗户,只见到挡在窗前的屏风,还有屏风上画着的梅、竹、松。看得出神,想得凌乱,自顾自地嘀咕道:
去日园中竹叶绿,窗前更立劲松孤。
何时冷月携香入,轻嗅深惜不忆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