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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 三块钱磨一把刀,这声儿比村口的喇叭还准(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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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子比许安预想的还要小。

从岔路口走了七公里之后,路两边的山往后退了一些,腾出一小片河谷台地,台地上散著二三十栋高矮不一的民房,一条水泥路从中间穿过去,路边竖著一根歪了十来度的电桿,电桿上面掛著一盏不知道还亮不亮的路灯和一块铁皮路牌。

路牌上写著“龙溪铺”三个字,“铺”字底下的一横掉了漆,远看像个“辅”。

许安先找到了一家卖水的杂货铺,花两块钱买了一瓶一升五的矿泉水,一口气灌了半瓶,水是温的但比嗓子里那股干得要冒烟的感觉强上一百倍。

他蹲在杂货铺的台阶上缓了两分钟,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四十,太阳还在最毒辣的角度上掛著,从地面往上蒸的热浪把远处的路面扭成了一条弯来弯去的蛇。

直播间掛著六百多人,画面因为信號的缘故时好时坏,弹幕稀稀拉拉地冒著。

“安神到镇上了,赶紧补点东西吃再走,你从蒋师傅那出来到现在就啃了个烧饼。”

“这个镇子好小啊,看著总共没几户人家的样子。”

许安喝完水把瓶子拧好塞回帆布包侧兜,准备起身继续赶路的时候,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人声,不是车声,也不是鸡鸣狗叫。

是一种金属摩擦金属的声音,嗞嗞嗞的,节奏很慢,一长一短交替著,长的那声大概两三秒钟,短的那声不到一秒,中间隔一个均匀的停顿。

这声音许安太熟了。

他在许家村听了二十多年。

磨刀。

他站起来顺著声音往镇子中间走了大约五十米,在一棵歪脖子槐树底下看到了声音的来源。

一辆三轮车停在树荫一些铁件和工具,一块灰色的磨刀石架在车斗后沿上面用两根角铁固定著,磨刀石的两头已经被磨出了明显的弧度,中间凹下去一道浅槽。

一个老头坐在三轮车旁边的小马扎上,左手攥著一把菜刀的刀背,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捏著刀刃前端,正把刀面贴在磨刀石的表面上按住一个角度慢慢推送。

嗞嗞嗞。

推出去是长声。

收回来是短声。

水从磨刀石上方一个矿泉水瓶倒插著的简易供水器里一滴一滴地淌下来,落在石面上被刀刃带开,变成一道灰白色的浆水从两侧流到

老头六十出头的样子,黑得像是用烟燻过的腊肉,两只手的骨节粗大,手背上的皮肤起著老茧和一层被铁锈染过的暗色。

他穿著一件没了扣子用布条繫著的短袖衬衫,领子翻出来一半搭在后脖梗上面,裤子是那种灰蓝色的劳动布长裤,膝盖那里磨得发白髮亮。

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布鞋,鞋帮子开了一道口但没有用铁丝缠,而是拿粗棉线缝了几针,针脚粗糙但缝得很牢。

磨刀石旁边的地面上放著四把刀和一把剪子,刀的大小不一,从切菜的薄片刀到剁骨头的厚背刀都有,剪子是那种最常见的裁缝用的大剪刀,刀口上带著一层黑锈。

老头面前的地面上立著一块硬纸板,纸板上用粗头记號笔写了三行字。

磨菜刀三块。

磨剪刀两块。

磨柴刀五块。

许安走到跟前停下来蹲在旁边看他磨。

老头眼皮都没抬,手上的动作一下都没停。

嗞嗞嗞。

一长一短,一推一收。

许安看了大概两分钟,发现了一个细节。

老头每推完一组三下之后会把刀面从磨刀石上抬起来一公分的距离,左手的拇指在刀刃上面轻轻蹭一下,然后再放回去继续磨。

他在用手指试锋利程度。

这个动作许安在许家村的铁匠老刘头身上见过,但老刘头试刃是在磨完之后才试的,这个老头每磨三下就试一次,频率高得像是在跟刀片对话。

直播间的弹幕开始多了起来。

“安神蹲路边看人磨刀,这个画面怎么莫名其妙地解压。”

“磨刀的!我小时候胡同里经常有推著车子喊磨剪子戧菜刀的老头,现在十几年没听见过那个吆喝了。”

“菜刀三块,剪刀两块,这个价格是不是十年没变过了。”

“你们看他试刃的那个动作,拇指蹭一下就知道够不够锋利了,这手感得练多少年才有。”

老头把那把菜刀磨完了之后放在旁边的一块干布上面,用布把刀面上的浆水擦乾净了,然后拿起了旁边那把大剪刀。

剪刀拿起来之前他先把两片刃合拢了张开合拢了张开,重复了三次,听了听剪刀开合的声音。

许安注意到老头的眉头在第三次开合的时候皱了一下。

“这把剪刀的轴鬆了。”老头开口了,声音沙哑,带著一股旱菸味。

他没有跟许安说话,是自言自语,但声量刚好能让旁边蹲著的人听见。

他从车斗里面摸出一把老虎钳,夹住剪刀轴心的铆钉拧了半圈,然后又开合了两次。

这回没皱眉。

“大爷,您磨刀磨了多久了”

许安蹲了三分多钟之后终於开了口。

放在几个月前他不会主动跟一个陌生人搭话,但走了两千多公里之后,有些习惯自己就改了。

老头这才正眼看了许安一下,目光在帆布包和布鞋上面扫了一圈。

“四十一年。”

“四十一年”

“八五年开始学的,跟我爹学的,我爹跟我爷爷学的,三代人了。”

三代磨刀匠。

许安在马扎旁边的路沿上坐了下来,膝盖上搁著帆布包。

“您这条路线走了多久了”

老头把剪刀贴上磨刀石开始磨,嗞嗞嗞的声音重新响起来。

“这条线路最早是我爷爷走的,从龙溪铺往南走到排口,再折回来走到上堡,一个圈子,大概六十来公里,以前每七天转一圈。”

“以前”

“以前这条线上有一百四十多户人家,家家户户都要磨刀,菜刀、柴刀、剪子、镰刀,农忙的时候连锄头都有人让我帮著磨一下。走一圈下来三四天,干不完的活。”

老头磨了两下试了一下刃,又继续磨。

“现在呢”

“现在这条线上还在住的人家,满打满算三十一户,年轻人走光了剩的全是老人,有些老人连做饭的力气都没了更別说磨刀,有些搬到镇上去了不在老地方住了。我现在转一圈只要一天半,还经常走半条街一个喊磨刀的人都碰不上。”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从六百爬到了九百多,弹幕的节奏变得密了一点。

“一百四十户变三十一户,这个数字听著比什么报告都扎心。”

“磨刀的走一条街没人喊停,这就是空心化最直观的画面。”

“你们有没有注意到他说三代人了,爷爷传给爹,爹传给他,这条线路走了至少六七十年。”

许安看著老头手里的剪刀被磨出了一道亮银色的锋口,锋口在太阳底下反著光。

“大爷,您一天能磨几把”

“好的时候十来把,差的时候两三把,有时候走一整天一把都没有。”

“一把都没有也走”

老头把磨好的剪刀开合了两下,发出一声乾脆利落的咔嚓声,点了点头。

“走,不走人家怎么知道我来了有些老人耳朵不好使但刀钝了又不捨得买新的,我从门口过的时候吆喝一嗓子他们能听见,听见了就把刀拿出来了。我要是不走这一趟,他们就拿钝刀切菜,切不动了就啃,啃不动了就少吃,少吃人就不行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不快,手上的动作一直没停。

许安的目光落在了三轮车斗里面的那些工具上,除了磨刀石和角铁之外,还有一台小型的手摇砂轮,砂轮的底座用螺栓固定在车斗前方的铁板上面,但砂轮的支架明显有个问题,左侧的支撑臂往下歪了两三度,导致砂轮盘面跟底座之间不是完全垂直的。

“大爷,您那个砂轮的支架歪了,磨出来的刃不会偏吗”

老头停了一下手,抬头看了许安一眼,这次目光里带著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你看出来了”

“左边那根支撑臂跟底座连接的那个焊点裂了一道缝,撑不住砂轮转起来的震动就往下坠。俺在家修过拖拉机上的切割片支架,跟这个毛病一样。”

老头放下手里的剪刀站了起来走到车斗旁边,用手摇了摇砂轮的支架,果然能看到左侧焊点处有一条细细的裂纹。

“裂了有大半年了,去镇上找电焊的师傅补一下要二十块钱,我一直没捨得。平时就凑合著用,磨到关键的刀我就不上砂轮了直接用石头磨,慢是慢点但不会偏。”

许安把帆布包放在地上,走到车斗前面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个焊点。

裂纹不深,大约只穿透了焊肉的一半,如果有电焊机三分钟就能补好,但路边上没有电焊机。

他在车斗里翻了翻,找到一段大约三十公分长的铁丝和一截扁铁条。

“大爷,您有没有锤子和钳子”

老头从车斗底下的工具包里掏出一把小铁锤和一把尖嘴钳递了过来。

许安把那截扁铁条弯成了一个u形的卡箍,卡在裂缝焊点的外侧,然后用铁丝把卡箍跟支撑臂紧紧缠了六七圈,每缠一圈都用钳子拧紧。

最后他拿锤子在卡箍的顶端敲了几下让铁皮贴合得更紧。

前后不到五分钟。

他站起来用手推了推砂轮,左右方向摇了摇支架,这回纹丝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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