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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 归林入山(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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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雨过后第七天。

长白山北坡的“归林营地”里,三十多个孩子正蹲在溪边,跟着赵大山学认水生草药。这些孩子最大的十二岁,最小的才七岁,都是屯里和附近村子的。营地是去年新建的,专门给孩子们做自然教育。

“这叫水芹菜,能清热解毒。”赵大山拿起一株水灵灵的植物,“老辈猎人被蛇咬了,就找这个捣烂了敷伤口。但记住——采药留根,不能拔光。”

七岁的卓石踮着脚尖看,小手在本子上认真画着水芹菜的图样。他是这批孩子里年纪最小的,但最认真,字还写不全就会画图记录。

“大山叔,蛇为什么要咬人?”旁边一个胖小子问。

“蛇不随便咬人。”赵大山耐心解释,“它咬人,要么是你踩到它了,要么是它觉得你要伤害它。山里的一切生灵,都有活着的权利。咱们进山,是客,要守客人的规矩。”

正说着,远处林子里传来汽车引擎声。不一会儿,一辆沾满泥浆的越野车歪歪扭扭开进营地。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竟是卓云乐。

五年不见,他模样大变:曾经油亮的头发剪成了平头,金丝眼镜换成了黑框,皮夹克变成了洗得发白的冲锋衣。最让人惊讶的是他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登山包,和脚下那双磨得发毛的登山鞋。

孩子们好奇地看着这个陌生人。卓石眨眨眼,突然喊:“你是云乐伯伯!照片上有你!”

卓云乐一愣,看着这个眉眼像极了卓雅慧的小男孩,眼圈瞬间红了:“你是……小石头?”

“我叫卓石。”小家伙一本正经地纠正,“大山叔说,山里人要有山里的名字。”

赵大山让孩子们继续认草药,自己走向卓云乐。两人对视许久,赵大山先开口:“回来了?”

“回来了。”卓云乐的声音沙哑,“大山哥,我……我能见见二叔吗?”

赵大山看了看他身后的车,车里没有别人,只有几个塞得满满的行李袋。“这几年,去哪儿了?”

“走了很多地方。”卓云乐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云南西双版纳,跟着傣族老人学种茶;西藏林芝,跟藏族猎手学认草药;青海三江源,跟巡护员学追踪雪豹……最后去了大兴安岭,在那儿的鄂伦春猎村住了半年。”

本子里密密麻麻记着笔记,画着草图,贴着照片。赵大山翻看几页,抬头问:“为什么回来?”

“我……我想明白了。”卓云乐声音哽咽,“这些年我挣过钱,也赔过钱;被人捧过,也被人骗过。但走到哪儿,心里都空落落的。直到在大兴安岭,跟着鄂伦春老猎人进山,听他唱祭山神的歌谣,我突然明白了——我缺的不是钱,是根。”

他指着远山:“我的根在这儿,在长白山,在卓家祖坟旁边,在二叔教我的那些规矩里。可我把它卖了,差点就真卖了……”

赵大山沉默片刻,拍拍他的肩:“回来就好。但二叔那儿,得你自己去说。”

“我知道。”卓云乐深吸一口气,“我准备好了。”

老宅院里,卓全峰正在整理太爷爷的《山行笔记》。这几年他眼睛花了,就让胡玲玲读,他边听边用毛笔在宣纸上抄录。已经抄了三大本,说是要留给后人。

“光绪二十五年春,三月十七,晴。”胡玲玲戴着老花镜念,“与父进东山,遇熊。父曰:‘春熊初醒,性躁,避之。’果见母熊携二崽,未扰,绕行半里……”

院门吱呀一声推开。卓全峰头也没抬:“大山啊,今天这么早就……”

话没说完,他看见了站在门口的卓云乐。

毛笔顿在宣纸上,墨洇开了一团。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枣树新叶舒展的声音。胡玲玲站起来,想说什么,被卓全峰抬手止住了。

卓云乐“扑通”跪在院当间,额头抵着土地:“二叔,我回来了。”

卓全峰放下毛笔,缓缓起身,走到卓云乐面前。五年时间,侄子老了十岁不止,额头有了皱纹,鬓角有了白发,但那双眼里的骄狂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近乎哀求的光。

“起来。”卓全峰说。

卓云乐没动:“二叔,我错了。我不该卖祖坟,不该忘根本,不该……不该忘了我是卓家的子孙,是大山的儿子。”

“我说,起来。”卓全峰提高了声音,“卓家男儿,膝盖不能这么软。”

卓云乐这才起身,但依然低着头。

“这几年,去哪儿了?”卓全峰问。

卓云乐把那个小本子递上。卓全峰一页页翻看,看得很慢。看到大兴安岭那部分时,他停住了——那一页画着鄂伦春人的桦皮船,旁边写着:“萨满爷爷说:山有魂,水有灵。人离了山水,魂就散了。”

“这话说得好。”卓全峰合上本子,“但你得知道,学别人的道理容易,守自己的根难。鄂伦春人有鄂伦春人的山,咱们有咱们的山。你明白了别人的山,自己的山呢?”

“我明白了。”卓云乐抬起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二叔,我想回来……不是回来要什么,是想做点什么。我想……我想进传习所,从头学起。不,不是学手艺,是学怎么做个真正的山里人,怎么做个合格的卓家子孙。”

卓全峰看了他很久,久到屋檐下的燕子都回巢了。最后他说:“传习所不收你这样的学生。”

卓云乐脸一白。

“但缺个打杂的。”卓全峰继续说,“烧水,做饭,扫地,整理器材。月薪一千五,管吃住。干不干?”

卓云乐愣住,随即用力点头:“干!我干!”

“那就留下吧。”卓全峰转身回屋,“今晚住东厢房,你三叔那儿有空铺。”

卓云乐回来了,这在屯里成了新闻。有人说他浪子回头,有人说他肯定是外面混不下去了。但不管怎么说,他真在传习所干起了杂活——每天最早起,生火做饭,打扫院子,搬运器材。学员们上课,他就坐在最后面听,拿着本子记。

最让人意外的是他对孩子们的态度。卓石这些小家伙最喜欢缠着他,因为他会讲很多外面的故事——云南的孔雀,西藏的牦牛,青海的藏羚羊。但他讲完总会加一句:“可是啊,哪儿都比不上咱们长白山。咱们这儿有东北虎,有紫貂,有千年红松,这才是宝地。”

一天下午,孩子们在营地学设陷阱——当然是教学用的,不伤动物。卓石设了个套索,怎么也不成功,急得快哭了。

卓云乐蹲下来:“石头,太爷爷怎么教你的?”

“太爷爷说……套索要活扣,不能死扣。”卓石比划着,“可我就是弄不好。”

“来,伯伯教你。”卓云乐耐心地演示,“你看,这样绕,这样穿,一拉就活。记住口诀——‘左三右四,上穿下过,留一线生机’。”

“为什么要留一线生机?”

“因为山里的东西,不能赶尽杀绝。”卓云乐说,“就算真要套猎物,也得留个活口,万一套错了,还能放生。这是老辈猎人的慈悲。”

卓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这次套索成功了。小家伙高兴得直跳:“我学会了!我学会了!”

卓云乐看着孩子天真的笑脸,突然想起自己小时候——那时爷爷还在世,也这样手把手教他设套索,说的也是“留一线生机”。可后来,他把这些都忘了。

晚上,传习所开研讨会,讨论今年的“开山仪式”。按老规矩,谷雨过后要举行祭山仪式,然后才能进山采集、巡护。

赵大山说:“今年我想改改形式——不只是咱们传习所的人参加,邀请全屯的人都来,还有县里关心生态保护的各界人士。把祭山仪式办成‘敬山文化节’,让更多人了解咱们的规矩。”

王秀梅担心:“人太多了,会不会破坏山里的清静?”

“所以得立规矩。”赵大山说,“来的人必须遵守——不许喧哗,不许乱扔垃圾,不许离开指定路线。咱们要展示的,不是热闹,是敬畏。”

卓云乐举手——他现在是“编外人员”,但每次讨论都参加。

“云乐,你说。”赵大山点头。

“我……我有个想法。”卓云乐站起来,“我在大兴安岭看到,鄂伦春人祭山时,会请萨满唱《请神调》。咱们是不是也可以……恢复一些老仪式?不是搞迷信,是传承文化。”

卓全峰也在场,他开口了:“你太爷爷那辈,祭山有完整的仪轨——净手,焚香,献酒,唱祭词。我爹那辈简化了,到我这儿……唉,好多都忘了。”

“我记得一些。”卓云乐突然说,“爷爷去世前一年,带我去祭过山。那时我十岁,爷爷让我跪着,一句句教我祭词。我……我背下来了。”

所有人都愣了。卓全峰看着他:“你背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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