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真凶的自白(1/2)
审讯室的空气似乎比往日更加凝滞沉重。那永恒的惨白灯光从天花板泼洒下来,照亮了金属桌面冰冷的反光,照亮了浅灰色隔音墙上每一道细微的纹路,也毫无保留地照亮了许安此刻毫无遮掩的脸。他坐在那把固定的金属椅子上,手腕和脚踝都被锃亮的不锈钢束缚着,身上换上了统一的橘黄色看守所背心。洗去了那身洗得发白的护工服,摘掉了那副总是反着微光的黑框眼镜,此刻的他,看起来异常苍白、瘦削,甚至有些出乎意料的文弱。但与之形成对比的,是他那双眼睛——不再需要通过镜片遮掩,它们直接暴露在灯光下,眼神里是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一种尘埃落定后、连疲惫都显得淡漠的沉寂。他没有看坐在对面的邢峰和叶知夏,也没有打量这个他即将在此坦白一切的空间,只是微微垂着眼帘,目光长久地落在自己戴着沉重手铐的双腕上,仿佛在研究那金属扣环精密的结构,或者,只是让自己的思绪有一个可以停泊的焦点。
“许安,”邢峰的声音响起,不高,但足够清晰,穿透了室内几乎凝结的空气,“你应该非常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现场抓获,凶器在手,物证确凿,指纹比对一致,还有你的日记……证据链条已经完整闭合。”
许安缓缓地抬起头,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关节都在抗拒着移动。他的目光终于与邢峰接触,没有预想中的惊慌、狡辩或是愤怒的火焰,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荒芜的平静。他轻轻点了点头,幅度小得几乎难以察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久未开口的微哑,但吐字异常清晰:“我知道。”他顿了顿,似乎在确认自己将要说出的话的分量,“我认罪。王野,李妙,张磊,还有陈溪……都是我杀的。”
如此直接,如此干脆,甚至带着一丝解脱般的坦然。这过于顺畅的开场,反而让经历过无数审讯博弈、见识过各种抵赖与表演的邢峰,以及旁边负责记录的年轻侦查员,心头都掠过一丝异样。叶知夏安静地坐在邢峰侧后方稍远一点的位置,双手优雅地交叠在膝上,她的目光如同最精密也最冷静的探测器,无声地扫描着许安脸上每一丝肌肉的牵动,眼中每一缕情绪的流转,呼吸间每一个细微的节奏变化。他的这种平静,并非伪装出来的镇定,更像是一种背负着巨石长途跋涉后,终于抵达终点、将巨石卸下时的那种近乎虚脱的疲惫——沉重的负担消失了,但被压垮的某些东西,似乎也再也无法恢复原状。
“为什么?”邢峰问出了那个从第一起案件发生就萦绕在所有人心中,随着受害者增加而愈发沉重的问题,“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杀害这四条生命?”
这个问题,仿佛一把钥匙,插入了许安心灵深处那把锈迹斑斑、却从未真正锁死的锁。他眼中那片荒芜的平静开始泛起涟漪,一种遥远的、浸透着陈旧痛楚的柔和慢慢浮现,如同水底沉积的泥沙被搅动。但这柔和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被更深处涌上来的、冰冷坚硬的某种东西迅速覆盖、沉淀。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陷入了更长的沉默。审讯室里只剩下中央空调出风口低微的嗡鸣,以及记录员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许安的目光变得有些涣散,仿佛越过了邢峰,越过了墙壁,投向了某个只有他能看到的、布满灰尘与泪痕的时光长廊。
“我妹妹,”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更缓,仿佛怕惊动了沉睡在记忆深处的某个易碎的精灵,“她叫许欣。比我小五岁。”
他没有等待回应,而是用那双被铐住的手,有些笨拙地、却异常小心地探向自己橘黄色背心内侧一个缝制得很隐蔽的小口袋——那是他被正式收押前,经过检查后唯一被允许保留的、存放极其私人且无危害性物品的地方。他的手指摸索着,从中抽出了一张小小的、边缘已经严重磨损卷曲、四角都起了毛边的彩色照片。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照片上,那一瞬间,他眼中所有的冰冷与坚硬如同遇到阳光的冰雪般悄然消融,只剩下一种近乎虔诚的、深不见底的温柔,以及那温柔之下汹涌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悲伤。他凝视了照片好几秒钟,仿佛在与照片中的人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然后,他才极其轻柔地用指尖捏着照片的一角,缓缓地、珍而重之地将它放在光洁的金属桌面上,再用指尖推着,让它一点一点滑过桌面,最终停在邢峰和叶知夏面前不远的地方。
照片因为年久而有些褪色,但影像依然清晰。背景似乎是一个有着水泥地面和斑驳墙面的简陋院落,阳光很好。照片中央,是一对紧紧挨着的年幼兄妹。男孩约莫十三四岁的年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但熨烫得很平整的旧衬衫,身形单薄得像一棵还没长结实的小树,面容清秀,眼神却有着超越年龄的沉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过早承担生活重压的疲惫和保护欲——那是少年时期的许安。他微微侧着身,手臂以一种不显眼但坚定的姿态,半环在身旁小女孩的背后。小女孩大约八九岁,扎着两个有些毛躁却努力梳整齐的羊角辫,穿着一件显然是大孩子穿剩下的、不太合身的碎花连衣裙。她的脸色是一种缺乏血色的、瓷器般的苍白,身体瘦瘦小小,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吹跑。然而,与这羸弱身躯形成极致反差的,是她脸上绽放的笑容——那么用力,那么灿烂,眼睛弯成了两枚可爱的月牙,嘴角高高扬起,露出几颗还没换完的、参差不齐的乳牙。她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和生命的光彩在对镜头笑着,那笑容里没有病痛的阴霾,只有对这个世界最纯粹、最热烈的渴望与欢喜。
“欣儿……”许安凝视着照片,低声唤道,声音轻得像一声从岁月深处飘来的叹息,“她生下来,心脏就不好。很严重的先天性心脏病,心室缺损,肺动脉高压……医生那时候就说,她的心脏,像一件从窑里出来就布满了细密裂纹的瓷器,看着完整,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轻轻一碰,可能就彻底碎了。”他的目光没有离开照片,仿佛在对着照片中的妹妹说话,“她不能像别的孩子那样跑,那样跳,不能激动,不能大笑大哭。大部分时间,她只能安安静静地待在家里,趴在窗户边,看着楼下院子里别的孩子追跑打闹,眼睛里全是羡慕。”
他的叙述开始有了画面感,将人带入那个充满药味、小心翼翼和无声渴望的过往。
“可她特别乖,特别懂事,懂事得让人心疼。”许安的声音微微发颤,“疼得厉害的时候,她就紧紧咬着没什么血色的下嘴唇,小手死死攥着我的手,或者攥着被角,额头上全是冷汗,但一声都不吭。等到那阵剧痛过去了,稍微缓过来一点,她就让我给她念书,念童话故事,念课本。她最喜欢画画,虽然没什么力气,但能用我捡来的废纸和便宜的蜡笔,画很大很大的太阳,画歪歪扭扭但很神气的小鸟,画她想象中自己能奔跑起来的、开满鲜花的草地……她总是说,‘哥哥,等我病好了,我要画好多好多画,把世界上所有最好看的颜色都用上,画一个特别特别漂亮的世界给你看。’”
审讯室里异常安静,连记录员都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和笔触。只有许安低沉、缓慢、浸透着无尽回忆与伤痛的声音,在空气中流淌。
“我们父母走得早,是奶奶靠着一点微薄的退休金和捡废品,把我们兄妹俩拉扯大。”许安的语调变得平直,但那份平直下是生活碾过的沉重辙痕,“后来奶奶年纪大了,也病倒了,家里的天好像塌了一半。我中学一毕业就出来找活干,在餐馆洗过碗,在工地搬过砖,在快递站分过件,什么脏活累活都肯干,就为了多攒一分钱。欣儿需要一种很复杂的手术,听说省城的大医院能做,但成功率也不是百分之百,而且费用对我们来说,是天文数字。我们就像蚂蚁搬家一样,一点一点地攒,奶奶省下药钱,我省下饭钱,就盼着哪天能攒够,给欣儿一个机会。”他的眼神黯淡下去,“可是,欣儿的身体,没有等我们。她越来越弱,发作越来越频繁。三年前,春天刚过完的时候,她又一次严重心衰,喘不上气,脸憋得发紫,被邻居帮忙紧急送到了最近的医院——就是城西医院,急诊科。也就是……我现在工作的那个地方。”
说到“城西医院急诊科”这几个字时,许安的语气依然没什么起伏,但邢峰和叶知夏都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平静的语调下,骤然翻涌起一股冰冷刺骨的暗流,带着经年累月积压下来的、几乎化为实质的恨意。
“那天晚上,急诊科当值的,是刘主任。”许安说出这个名字时,甚至微微停顿了一下,仿佛需要调动某种力量才能顺畅地说出口,“她给欣儿做了检查,用了药,情况暂时稳住了,但很糟糕。她把我单独叫到医生办公室。”他闭上了眼睛,似乎在重现当时的情景,“办公室里灯光很亮,桌上堆着病历。刘主任看着我,她的表情……很专业,也很淡漠。她说,许欣的情况非常不乐观,心脏功能已经衰竭到了极限,像一台磨损过度、随时可能停摆的老旧机器。她说,你们考虑的那个手术,风险极高,以她目前的身体状况,麻醉关可能都过不去,上了手术台,几乎等于……送死。而且,手术费用和后期的维护费用,对你们家庭来说,是无法承受的负担。”
许安重新睁开眼睛,眼眶周围泛着明显的红,但他死死压抑着,没有让眼泪流下来。他的声音开始变得干涩、紧绷,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她看着我,用一种……近乎劝告的语气说,作为医生,她建议我们,考虑放弃积极治疗,转向姑息治疗,尽量减轻痛苦,让病人……走得安详一些,少受点罪。”他猛地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我……我当时就给她跪下了。我抓着她的白大褂下摆,我说刘主任,求求你,再想想办法,钱我去借,我去卖血,我去卖器官,怎么都行!欣儿她还那么小,她想活,她昨天还跟我说想上学……刘主任只是摇头,把我的手掰开,她说,小伙子,你的心情我理解,但医学是有极限的,有些事……真的无法勉强。医院不是慈善机构,我们也要对病人和家属负责,不能做无谓的、增加痛苦的努力。”
那晚的记忆如同淬毒的冰锥,再次刺穿他的心脏。“那天晚上,我在欣儿的病床边守了一夜。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她疼得迷迷糊糊,有时候会突然睁开眼睛,眼神涣散,找不到焦点,只是紧紧抓着我的手,力气大得不像个孩子。她断断续续地、气若游丝地说:‘哥哥……我好疼……浑身都疼……喘不过气……’‘哥哥,我好像看见好多颜色在飘……是画里的颜色吗?’‘哥哥……我好想……有一颗健康的心脏……好好活一次……就一次……我想上学,想画画,想把世界……都画成彩色的……’”
许安停了下来,审讯室里死一般的寂静。他紧闭着双眼,下颌的线条绷得死紧,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仿佛在与体内某种即将崩溃的洪流搏斗。足足过了一分多钟,他才极其缓慢地、用尽全身力气般重新睁开眼睛,眼底布满血丝,但依旧没有泪。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太阳还没完全出来,窗外的光还是灰蓝色的时候,欣儿……就走了。很安静,像只是太累了,睡着了。她最后说的那些话,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了我的脑子里,我的骨头上,我的灵魂里。”许安的声音已经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他依旧坚持说着,“再也……抹不掉了。”
又是一段漫长的沉默,仿佛在哀悼那个在灰蓝色晨曦中逝去的小小生命。
“处理完欣儿的后事,我把奶奶暂时托付给一个远房亲戚,把自己关在那间只剩我一个人的、空荡荡的家里,关了快一个月。”许安的叙述重新开始,语调变得异常平板,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我不知道该做什么,不知道该想什么。脑子里全是欣儿苍白的脸,她渴望的眼神,她最后那些话。然后,我开始不由自主地想……为什么?为什么像欣儿这样,用尽全力只想多活一天、多看一眼这个世界、珍惜每一缕阳光每一口空气的人,却连一颗能正常跳动的心脏都得不到?为什么她那么想活,却活不了?”
他的语调逐渐爬升,平静的表象被作的医院里,在我看到的新闻里,我看到的又是什么?我看到王野那种人,有手有脚,身体健康,却把父母的养老钱骗去赌博,输光了逼得父亲跳楼,母亲瘫痪在床不闻不问!我看到李妙那种人,老天给了她聪明的头脑和好看的脸,她却用来搔首弄姿,吃各种乱七八糟的药把自己身体搞垮,就为了网络上那点虚名和打赏!我看到张磊那种人,是家里的顶梁柱,却酗酒成性,把拳头砸向最依赖他的妻子和女儿,连孩子的读书钱都偷去赌!我看到陈溪那种人,年轻轻的,有大好前程和爱他的父母,却往自己血管里注射毒药,偷家里钱,把母亲气得住院,把自己活成一滩烂泥!”
许安的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前倾,手铐和脚镣的链子相互碰撞,发出哗啦的金属摩擦声,在寂静的审讯室里显得格外刺耳。他的眼睛不再平静,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愤怒与控诉,死死盯住邢峰,仿佛要透过他看到所有他口中那些“人渣”的集合体:“你告诉我!邢警官!你办过那么多案子,你告诉我,凭什么?!凭什么欣儿那么想活,那么努力想活,却得不到一颗健康的心脏?!凭什么这些渣滓,这些人间的垃圾,他们心安理得地拥有着欣儿做梦都想要的东西——一颗健康跳动、充满力量的心脏——可他们却把它当成什么?!当成赌桌上的筹码!当成换取虚荣的工具!当成发泄暴力的引擎!当成容纳毒液的皮囊!他们肆意挥霍,随意糟蹋,用它去制造更多的痛苦,伤害最爱他们的人!凭什么?!”
他的质问,如同受伤野兽最后的嘶吼,在四壁间回荡。
“所以,你就开始观察,开始筛选,开始执行你所谓的‘回收’?”叶知夏清冷的声音适时响起,像一道冰泉,试图浇灭那失控的火焰,将对话拉回理性的轨道,“你认为,你拥有判定谁‘配’拥有生命,谁‘不配’的资格和权力?你认为,你可以代替法律,甚至代替某种更高的意志,去‘纠正’这种在你看来不公的分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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