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腊月二十三·茶房梁上的十万大洋(1/2)
我,燕子李三,今儿个跟块浸了水的膏药似的,死死贴在奉天城“四合轩”茶楼的房梁上。这姿势拧巴得能把老骨头抻出咯吱响——两条腿叉开,膝盖死死抵着梁木粗糙的木纹,粗布裤裆蹭着积了不知多少年的陈灰,簌簌往下掉渣子,混着梁上的蛛网粘在裤腰上,痒得钻心却半分不敢动;脖子探得老长,下颌快贴到胸口,后颈的筋绷得像拉满的弓弦,酸麻感顺着脊椎往上窜,活像只被捏住脖颈的老鳖。
这么遭罪图啥?图的就是儿,比我打十六岁出道偷东西以来,摸过的银元、铜板加起来都多上三倍不止。这笔钱,够我彻底改写后半辈子的活法,谁能不动心?
茶楼里暖烘烘的,靠墙角的煤炉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苗舔着炉壁,把周围的空气烤得发烫。茶香混着烟油子味、还有食客身上的汗味往梁上飘,熏得我鼻子发痒,却连喷嚏都不敢打,只能把气往肚子里咽。底下八仙桌边稳稳坐俩主儿,上首那位是奉军副官,姓包,满脸麻子跟撒了把炒芝麻似的,密得不透风,一笑眼角的麻子就挤成一团,活像个漏勺。他往嘴里塞口瓜子,腮帮子鼓得老高,唾沫星子随着话茬四处飞:“听说了没?张大帅新得一张整虎皮,那叫一个威风!脑门子上的‘王’字,是苏州最顶尖的绣娘用金线锁的,针脚密得跟蜘蛛网似的,枪子儿打上去都得弹开,刀砍也只留一道白印儿。夜里往身上一裹,暖和得跟揣着仨小老婆似的,连炭火盆都省了!”
旁边那位是军需官,肥头大耳,脑门上泛着一层油光,像是刚从油锅里捞出来似的。他正埋着头,旁若无人地啃着一只油光锃亮的酱肘子,油顺着下巴滴到天蓝色的马褂上,浸出一圈圈深色的油印子,他却只抬手胡乱抹了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费劲地咽净嘴里的肉,他打了个油腻的饱嗝,一股肉腥味混着酒气飘了过来,才含糊不清地接茬道:“可不嘛!我昨儿个给帅府送冬衣,特意绕到库房附近瞅了一眼,那虎皮油光水滑的,毛根根分明,阳光底下泛着金红色的光,活脱脱像只刚趴下的大虫。谁要是能把这玩意儿给偷了——”说到这儿,他故意顿了顿,眼珠子飞快地往四周扫了圈,见没人注意,声音压得只剩半截,跟蚊子哼哼似的。
包麻子立马把脸凑过去,俩人脸贴脸几乎要蹭着胡子,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像针似的扎进我耳朵里:“比利时公使放话了,十万现大洋,一分不少,外带一张去欧洲的头等舱船票,就换那张死虎皮!活的贼不要,说是不好保存,还容易惹麻烦,就认这张现成的!”说这话时,他眼睛里闪着贪婪的光,像饿狼盯着肥肉似的,手指还不自觉地搓了搓,像是已经把沉甸甸的大洋攥在了手里,指缝都往外渗着铜臭味。
我听到这儿,裤裆猛地一紧,浑身汗毛“唰”地一下全竖起来,后脊梁骨窜起一股凉气,手心里瞬间冒了层冷汗,指节攥得发白,差点没抓稳梁木掉下去。十万大洋?这三个字在我脑子里炸开,嗡嗡直响,震得我太阳穴突突跳,连眼睛都有点发花。我赶紧调整呼吸,把身子往梁木更贴合的地方靠了靠,生怕自己一个不稳露了行踪。
我下意识地掰着手指头在心里算:奉天城最阔气的“会芳楼”头牌,模样周正,嗓音清甜,吹拉弹唱样样精通,包夜才二十块;东四牌楼那儿最好的小四合院,带跨院带花园,门口还有两尊半人高的石狮子镇宅,青砖灰瓦,雕梁画栋,一千五百块就能拿下;娶两房知冷知热的媳妇,一房给两千块聘礼,再给她们置两身绫罗绸缎的衣裳,买些金镯子、银簪子的金银首饰,算下来还能余下九万四千多……这数字烫得我胸口发闷,心跳快得跟敲鼓似的,震得耳膜都发疼,连呼吸都跟着急促起来,得用尽全力才能把气匀住,避免发出半点声响。
得,目标就这么定了!三天之内,必须把张大帅的虎皮大氅给薅下来。然后金盆洗手,揣着这十万大洋去南洋买片橡胶园,雇几个勤快的土着干活,再盖几间宽敞明亮的大瓦房,院子里种上花花草草。娶两房媳妇,最好是温柔贤淑的,再生一堆小燕子绕着膝头转,喊着爹要糖吃。再也不用过这种上蹿下跳、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日子!到时候我就穿着体面的绸缎马褂,手里把玩着翡翠扳指,出门坐马车,进门有丫鬟伺候,吃香的喝辣的,再也不用像现在这样,缩在房梁上喝西北风、蹭陈灰,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我正美滋滋地盘算着南洋的好日子,连橡胶园里的橡胶树都在脑子里冒了芽,甚至想好了给未来的儿子起什么名字,包麻子突然“噌”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快得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带得旁边的凳子都倒在了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响。他抬着头,眼睛像鹰隼似的直勾勾地盯着我所在的房梁,双手抱了抱拳,扯着嗓子大声道:“梁上君子,听够了吧?下来喝杯热茶暖暖身子?这大冷天的,缩在梁上多遭罪,冻坏了可划不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魂儿差点飞出嗓子眼——露相了?不能啊!我明明屏住了呼吸,连衣角都没动一下,连身上的灰都不敢抖,怎么会被发现?干我们这行,最忌慌神,一慌手脚就乱,一乱就露马脚,露了马脚就是死路一条。我能在这行混这么多年,闯过那么多鬼门关,靠的就是稳得住心神。我死死盯着
包麻子见梁上没动静,又咧嘴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麻子挤在一起更显狰狞:“别紧张,老子诈唬人呢!这年头谁还敢偷帅府?那不是嫌命长,是嫌坟头草长得不够高,想让炮营的兄弟给你添点土,让你睡得更安稳!”说着,他“唰”地一下掏出腰间的盒子炮,枪身锃亮,在灯光下闪着冷光,枪口稳稳地直指房梁,“啪”地往梁上开了一枪!
枪声在狭小的茶楼里炸开,震得窗纸哗哗作响,梁上的陈灰跟雪似的往下掉,迷得我眼睛都快睁不开。子弹擦着我的耳朵飞过去,带着凌厉的风声,“笃”地一声钉在梁木上,震得我耳朵嗡嗡直响,好半天听不清声音,脑袋里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乱撞。更糟的是,子弹还打掉了我半撇假胡子,断茬的胡子渣混着陈灰往下掉,落在八仙桌上。我愣是纹丝没动,连眼皮都没眨一下,把自己当成了梁木的一部分——这是师父教我的“梁上生根”绝技,动一下,轻则被活捉打断腿,扔进大牢受酷刑,重则当场毙命,就得去阎王爷那儿报到,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包麻子见梁上还是没半点动静,啐了口唾沫在地上,骂了句“晦气,耽误老子喝酒”,就弯腰扶起凳子,拍拍屁股带着军需官往楼下走。我死死盯着他们的背影,看着他们一步步走下楼梯,等他们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楼梯口,连楼下的开门声、关门声都听不到了,才长长地吐出口浊气,紧绷的身子瞬间松了下来,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嘴里全是土腥味,还顺带嚼出半颗牙——刚才太紧张,把牙咬得太狠,硬生生崩掉了半颗,牙根处传来一阵阵钻心的疼。
我吐掉嘴里的血沫子和半颗牙,抬手给自个儿竖了个大拇指,低声骂道:“李三啊李三,你是真穷,穷得连命都舍不得丢!为了那十万大洋,连牙崩了都不带动一下的,你可真能忍。”骂完,又忍不住笑了,这笑里全是心酸,是这些年风餐露宿的委屈,也全是对未来好日子的盼头,那盼头像一团小火苗,在心里越烧越旺。
夜里回窝,我住的地方在“鸡毛店”后院的煤棚里,月租五毛钱,这点钱也就够买两斤半生牛肉果腹。老板是个面善的老头,无儿无女,看我瘦得颧骨都凸出来,穿着单薄的衣裳,可怜我,只收我半张铺盖的钱。煤棚里又黑又潮,墙角长着些绿幽幽的霉斑,一进去就能闻到呛人的煤烟味混着浓重的霉味,两种味道缠在一起,钻得人嗓子生疼,忍不住想咳嗽。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哭似的,把单薄的棚顶吹得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要塌下来。
我点起一盏煤油灯,昏黄的灯光忽明忽暗,勉强照亮一小块地方,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贴在斑驳的墙壁上,像个张牙舞爪的怪物。我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纸——这是我白天从茶馆伙计那儿讨来的,质地粗糙,边缘都磨破了——又从灶膛里捡了块烧黑的木炭,在草纸上一笔一划地画起“帅府行辕草图”:外院是跑马场,养着几匹高头大马,毛色油亮,早晚都有马夫牵着遛弯,脚步声哒哒作响;中院是办公的地方,一群副官、参谋整天忙忙碌碌,进进出出全是穿军装的人,个个神色严肃;内院是大帅和家眷的住处,守卫最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卫兵们昂首挺胸,眼神锐利如刀;那间放虎皮的御寒阁在东厢房,门口是双岗,俩卫兵都是精挑细选的壮汉,身材魁梧,手里端着捷克式轻机枪,子弹链黄澄澄的,挂在枪身上跟屋檐下的蒜辫子似的,看着就渗人。
我一边画,一边在心里默记,把每个守卫的位置、可能的换班时间,甚至连他们巡逻时的步幅都标在旁边,连墙角不起眼的狗洞都没落下——万一情况有变,这就是退路。画完草图,我小心翼翼地把草纸叠了好几层,揣进贴身的衣袋里,又铺好那床又薄又破的被窝。被窝里的棉絮都结了团,硬邦邦的,像一块块石头,盖在身上跟盖了层薄木板似的,根本挡不住刺骨的寒气。可我怎么都睡不着,一闭眼,眼前就浮现出那张虎皮,虎皮上的老虎张着血盆大口冲我咧嘴笑,虎牙上挂着一串串大痒,“叮叮当当”地响,听得我心痒难耐,浑身的血都热了起来,连冻得发麻的手脚都有了知觉。
我翻身坐起来,借着煤油灯微弱的光,给自己立军令状,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李三,你爹死得早,娘跟着货郎改嫁,把你丢在破庙里自生自灭,是靠着乞讨和捡破烂才活下来的。十二岁拜师父学‘古彩戏法’,说白了学的就是偷东西的本事,师父教你飞檐走壁、开锁配钥、缩骨功,就是让你能在这乱世里活下去。十六岁出道,风里来雨里去,闯过多少生死关,偷过袁世凯的怀表,那怀表上镶着钻石,夜里都发光;偷过曹锟的军印,吓得他三天没敢上朝。你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就差这张虎皮给你镀个金身!干完这票,要么金盆洗手,去南洋享荣华富贵,安安稳稳过下半辈子;要么金棺盖顶,黄泉路上做个饱死鬼!没第三条路可走!”这话我说得斩钉截铁,每个字都带着决绝,像是在跟过去那个刀口舔血的自己告别。
说完,我掏出口袋里最后两块大洋——这是我全部的家当,是我省吃俭用攒下来应急的。我把它们整齐地排成一列,放在煤油灯底下,灯光照在大洋上,泛着柔和的银白色的光,上面的纹路清晰可见。我对着它们恭恭敬敬地拜了三下,像是在祭拜神明:“明儿个就靠你们俩了,买牛肉、买烧刀子、买蒙汗药,成败就看这一遭!”大洋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没吭声,但我知道,它们比我更急着“投胎”——急着变成更多的大洋,陪我去南洋,过上我梦寐以求的好日子。我把大洋揣回怀里,贴在胸口,能清晰地感受到它们的冰凉和坚硬,这触感让我心里踏实了几分,仿佛已经摸到了未来的希望。
第二天,腊月二十四,天刚麻花亮,天边泛起一抹淡淡的鱼肚白,带着点清冷的光,把奉天城的屋顶都染成了灰白色。街上还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早起的挑夫扛着沉甸甸的担子,脚步匆匆地走过,嘴里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很快就消散了。我换了一身洗得发白、打了两个补丁的青布棉袍,又贴上两撇新的假胡子,这胡子是我特意找剃头匠做的,跟真的似的,把自己打扮成一个普通的小商贩模样,蹲在“北市场”口的墙根下,缩着脖子等肉铺开门。冷风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生疼的,我把脖子往棉袍里缩了缩,双手拢在袖子里取暖,指尖冻得发麻,几乎失去了知觉。
好不容易等了半个时辰,天边的鱼肚白渐渐变成了橘红色,肉铺的老板才打着哈欠推开铺门,嘴里还嘟囔着“这天儿可真冷”。他手里拿着个铜盆,往门口的地上泼了盆水,水一落地就结了层薄冰,“咔嗒”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我赶紧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走过去,赔着笑脸跟老板说要二斤生牛肉,指定要最嫩的黄瓜条部位。老板是个大老粗,满脸横肉,眼角堆着褶子,看我只买二斤还挑挑拣拣的,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色,从案板上随手扔给我一块筋头巴脑的肉:“拿去拿去,这玩意儿便宜,喂狗正好!”说完,就转身去收拾刀具,不再理我,连秤都懒得过。
我冲老板笑了笑,没吭声,接过那块肉揣进怀里。我要的就是这效果,狗吃的东西,才最不容易让人起疑心,谁能想到这不起眼的肉里藏着玄机?到时候就算被人发现,也只会以为是给狗准备的,绝不会联想到我的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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