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盐狗（2/2）

突然，井下传来咔啦啦碎裂声，紧接着是土石塌落的闷响。

竹船剧烈摇晃，碎石溅落。李逋放出菌丝，包裹碎石，救下操控竹船的盐丁，将他从汲卤船上拽下来，稳稳放在地上。

那盐工脸色惨白，茫然地看了看李逋，又看看井口，什么都没说，习惯性的转过身。一旁同伴立刻给他系上更粗的绳索，准备将他放回井中，清理塌方的渣滓。

“谢谢……”一个细不可闻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李逋低下头，说话的是一个瘦弱驼背的盐丁，只有半人高，头发稀疏枯黄，穿着一件破旧单衣，赤着双脚，嘴上、手上、脚上满是冻疮和裂口。

李逋道：“敢问老丈，你是哪里人？”

那盐丁缓缓抬起头。李逋这才看清，这哪里是什么‘老丈’，分明只是个半大的孩子。只是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和过度劳累，导致身体发育畸形，佝偻早衰，看上去像个老人。

小盐丁没回答问题，只是说：“下井的是我师傅，谢谢您。”

李逋没再说话，直接上前，从孩子手中接过麻绳。将井下的盐工给拉上来，那盐丁瘫坐在地，剧烈咳嗽，吐出夹杂着血丝的灰痰。

周围的盐工们都停下手里的活，看着地上没装满的竹筐，眼神里充满无措。

打断施工的后果，盐丁们知道无法承受，但习惯性的不去思考，只是麻木的等待着鞭子的来临。

这时，一个穿着厚棉袄，满身酒意的汉子走过来。

人未到，声先至：“怎么了？老子就打了个盹，哪个不长眼的又把井掘塌了！你们这群废物！饭桶！知道这口井一天能出多少盐吗！耽误了产量，把你们全家卖去北荒矿场都赔不起。”

他推开人群，冲到井口，举鞭要打，却突然愣住。

灶主看到站在井边的李逋，更看到他身后不远处，那一群平日里他巴结都巴结不上的税吏、仓吏、文书，等大老爷、大人物们，此刻竟如同受惊的鹌鹑，缩着脖子，扎堆站在角落中。

灶主额头冒出冷汗，酒意全无，他嘴唇哆嗦着，吓得不敢开口。

黄余颠颠跑过来，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你也是官？”

灶主吓得连连摆手，腰弯成了虾米：“不，不是！小人哪敢跟诸位大人相提并论！小人就是管这些‘卤牲’的。”

黄余道：“哎，大小也是个头儿，来来来，站进来，站进来，省得待会儿麻烦。”他一边说，一遍将灶主也拉到官吏堆里。

“你叫什么名字？”李逋蹲下身，问那小盐丁。

“盐狗。”

“什么？”

“盐狗，汪汪汪。”

“谁给你起的名字？”

少年抬手，指向灶主。李逋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写满苦难的脸，又望向矿场中连绵的盐灶和高耸的盐山。

“我以前一直以为，做‘小白鼠’很惨。没想到，没想到……”

说到这，李逋深吸一口气，憋住眼泪，笑问：“哎，我想起一首打油诗，就是刚才街上瞎子唱的，你们想听听吗？”

见无人回答，青阳带头鼓掌，黄余抽出刀，那些官吏也赶忙欢呼附和。

李逋唱到：“卤城盐工命如草，火巴眼，肺痨身，汗帕缠腰打赤脚。人是灶主牲，命是天爷尘。血干筋骨断，死在灶房边；一张破席裹，荒山狗啃完。盐山千丈白，不见血渍痕。”

打油诗念完，黄余叫号鼓掌，官吏们也不敢停。

青阳见李逋脸色不对，忙踹黄余一脚。掌声停下，盐场上一片死寂，只余火灶里卤水沸腾的咕噜咕噜声，在众人耳边回荡。

李逋没再说别的，麻木的羊是叫不醒的，他直接下到盐场，让人鸣锣，召集所有盐丁、护卫以及灶主。

卤城的兵丁看着盐场门口，拴在树枝上的百颗人头，摇摇晃摇，心里七上八下，完全不敢反抗。

黄余呼喝着士卒，将藏起来灶主揪出来，当众斩杀。

不多时，盐场内所有人，两千盐工，一百护卫和七百多脚力杂役，以及剩余的大小头目，全部被聚集在盐山前。

黑压压的人群中，恐惧无声弥漫。

盐狗们茫然望向站在盐山顶端的那个人，麻木的等待着，未知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