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女生小说 > 穿越成了福岛正则庶出子 > 第460章 汉城·信与剑

第460章 汉城·信与剑(2/2)

目录

完子默然片刻,提笔蘸墨,铺开一张特制暗纹奉书纸。“说罢,如何写。那些冠冕堂皇的套话你自己来,要我落何实在言语?”

赖陆略一思忖,缓声道:“只告诉他:黎塞留之信我已收到,远东航路之险,请其自酌。吾之船在彼处,是为防‘海寇’,抑或另有所为,端看马德里与……他莱尔玛公爵之心意。”

完子笔走龙蛇,流畅拉丁文花体字自笔尖流淌。写毕,自观一遍,抬首问:“只此一句要害?不点明法兰西之谋?不暗示你舰队仅是‘偶经’?”

“只此一句。”赖陆语气笃定,“能短则短。言多反显我心虚,或急于撇清。越短,越含糊,越由得他去猜,去琢磨,去惧怕。惧意,才是上佳的议价之本。”

完子不再多言,依正式外交文书格式,添上问候客套,将那核心意思巧妙嵌于其间,而后钤上赖陆私印,以火漆封缄。事毕,将封妥之信推至赖陆面前。

“你的舰队,”她忽想起什么,问道,“不封锁鸭绿江了?尽数调往南边?”

“鸭绿江?”赖陆拈起那封尚带火漆余温的信,在掌中掂了掂,似在掂量其可掀起的风浪之重,“我的好姨夫,鸟取城主来岛通总,已在赴鸭绿江途中。有他在,有森吉胤、郑芝龙在,足矣。努尔哈赤……眼下缺的并非大军压境,是一柄从他背后递去的、他亲子所握之刀。”

他起身,将信纳入怀中,看着完子灯下格外静谧的侧脸,忽俯身,在她光洁额上轻轻一印。

“歇着罢。鹤丸近日课业有进益,你这做母亲的,也当多去看看。”语罢,不等完子应声,已转身,如来时般悄无声息,融入殿外浓夜。

完子独坐行灯下,良久未动。额上那点温热触感早已消散,心底某种复杂情绪却盘桓不去。她望向窗外墨黑夜空,仿佛能见南方万里海疆之上,即将因方才那封信而掀起的狂澜。她不怕赖陆的冷酷算计,甚或某种程度上,她理解并默许此种必要之恶。她只是偶会思及,这般一路精于筹谋、踏过无数人心尸骨行去,最终所见,会否真是他欲见之景。

殿内烛火“噼啪”轻爆,将她纤细孤影,拉得老长。

数月后,马尼拉湾,清晨。

来自太平洋的风裹挟着热带海域特有的咸腥与隐约的、来自内陆丛林边缘腐烂植物的甜腻气息,吹拂过圣安东尼奥堡高耸的石砌城墙。阿尔瓦罗·德·法哈多·苏尼加总督站在面向海湾的了望台边缘,身上那件因潮湿而略显沉重的深蓝色总督礼服一丝不苟,手中单筒黄铜望远镜的镜片,却映出了一片让他胃部微微抽搐的景象。

碧蓝如洗的马尼拉湾入口,原本该只有零星本地渔船和一两艘等待入港检验的澳门葡萄牙商船的水域,此刻却被一片移动的、充满压迫感的阴影所占据。

船。很多船。不是西班牙大帆船那种高耸如城堡、线条圆钝笨重的模样。这些船只船体更修长,舷侧更低,但线条流畅而危险,巨大的软帆吃满了从东方吹来的晨风,鼓胀如即将爆裂的果实。其中最为醒目的是五艘拥有明显舷侧炮列甲板、船首楼与船尾楼层次分明的盖伦战舰,体型虽略小于往返美洲的“马尼拉大帆船”,但其船体保养之精良、帆索操控之娴熟,以及那黑洞洞的、数量明显超出一艘武装商船应有之数的炮门,无不昭示着它们纯粹而专业的军事用途。在这些盖伦船周围,是更多灵活的中小型战船,有些是典型的日本安宅船样式,有些则糅合了中式福船与西式设计,船首绘着狰狞的鬼面或巨大的“五七桐”纹章。

它们没有径直闯入海湾,也没有摆出攻击阵型,而是以一种近乎悠闲的、带着审视意味的姿态,在湾口外两里格(约合11公里)的最佳火炮射程边缘游弋。队形松散,却隐隐相互呼应,像一群在猎物巢穴门口逡巡、评估着守卫虚弱点的狼。

“圣母玛利亚……”站在总督身旁的卫队长,佩德罗·德·阿吉雷上尉,放下自己的望远镜,声音干涩,“至少……十五艘,不,可能超过二十艘真正的战舰。上帝,那些盖伦船侧舷有多少炮?二十四门?三十门?他们从哪里弄来这么多欧式战舰,还保养得这么好?”

阿尔瓦罗总督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舰队中央那艘最大的、悬挂着异常显眼的金色“五七桐”旗帜的盖伦船。望远镜的视野里,他能清晰地看到那面旗帜在晨风中猎猎飞扬,旗帜下,船舷边,似乎有一些人影正同样朝着圣安东尼奥堡的方向观望。距离太远,看不清面目,但那种平静的、甚至带着些许评估意味的凝视感,却穿透了望远镜的镜片,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东明……羽柴赖陆……”总督几乎是咬着牙吐出这个名字。数月前,自汉城经由秘密渠道送达莱尔玛公爵,同时“提醒”转至马尼拉的那封枢机主教拓印拓印件和羽柴赖陆本人语焉不详、却令人极度不安的信件内容,此刻与眼前这支庞大的舰队完美重合。信中提到“黎塞留之信”、“远东航路之险”,以及那句该死的“吾之船在彼处,是为防‘海寇’,抑或另有所为,端看马德里与……他莱尔玛公爵之心意。”

心意?什么心意?是要求西班牙放弃对明贷款的心意?还是索要更多贸易特权的心意?或者干脆是……要求分享美洲白银航线利益的心意?

“总督阁下!”一名传令兵气喘吁吁地从楼梯跑上来,右手抚胸行礼,“港口了望哨和巡逻的‘圣菲利佩’号快艇同时确认,对方舰队打出旗语……是……是通用旗语,意思大概是……‘奉旨巡弋,清剿海寇,请友邦勿惊’。”

“清剿海寇?”阿吉雷上尉嗤笑一声,脸色却更白,“在马尼拉湾口清剿海寇?这里最大的‘海寇’就是他们自己!阁下,我们该怎么办?下令港口炮台戒备?让‘圣特立尼达’号和‘康塞普西翁’号起锚出港对峙?”他指的是停泊在港内、隶属于菲律宾都督区的两艘主力盖伦战舰,此刻在对方舰队面前,显得如此单薄。

阿尔瓦罗总督深吸一口气,咸湿的海风涌入肺部,却无法缓解胸腔的窒闷。他想起莱尔玛公爵密信中的告诫:“……羽柴氏乃远东之雄主,其志非小,其力日增。黎塞留之染指,已令局面诡谲。马尼拉方面宜谨慎应对,勿轻易启衅,亦不可示弱。一切以保全美洲航线、稳住此獠为要,具体尺度,汝可临机决断……”临机决断?说得轻松!公爵远在马德里,如何能体会此刻被二十艘敌舰堵在家门口的屈辱与压力?

“不,”总督终于开口,声音因紧绷而显得沙哑,“暂勿令战舰出港。港口炮台提高戒备,炮手就位,但炮口勿直指对方舰队。升起信号旗,询问对方来意,并要求其表明身份、指定代表,进行沟通。”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无奈,“用……友好一点的措辞。”

命令被迅速传达。圣安东尼奥堡和港区各炮台上,身穿红色军服的西班牙士兵们奔跑就位,沉重的青铜火炮被推入炮位,火药和实心弹被搬运到位,但炮口并未扬起瞄准。一组复杂的信号旗在城堡主桅上升起。

湾外的东明舰队似乎停顿了片刻,仿佛在解读旗语。然后,那艘悬挂金色“五七桐”旗的盖伦船上升起了回应旗。同时,一艘中型桨帆并用的关船脱离了本队,船首那狰狞的鬼面似乎正对着马尼拉狞笑,朝着港口方向缓缓驶来。关船船头,一面绘着“森”字家纹的旗帜在风中舒展。

“他们派船过来了。”阿吉雷上尉低声道,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

“让‘圣胡安’号哨艇出去,引航,但保持距离。不准他们的大船进港。”阿尔瓦罗总督下令,目光死死盯住那艘不断接近的关船。关船的船速控制得很好,不疾不徐,显示出高超的操船技巧。在距离港口防波堤还有一段距离时,它停了下来,放下一条小艇。几名穿着鲜明阵羽织或具足的武士,以及一位穿着文士服装、看似通译的人,登上了小艇,向着码头划来。

码头区已经戒严,一队火枪兵紧张地排列着。阿尔瓦罗总督在阿吉雷上尉和几名军官的护卫下,走下城堡,来到码头。他必须亲自面对,这是总督的职责,也关乎西班牙在王城(Intrauros)乃至整个远东的颜面。

小艇靠岸。率先登岸的是一位三十余岁、面容精悍、目光如鹰的武士,他穿着赤褐色的胴丸,外罩印有“三阶鳞”纹的羽织,腰间佩着一长一短两刀,行动间带着久经沙场的利落与杀气。紧随其后的是那位文士打扮的通译,以及另外两名手按刀柄、神色冷峻的护卫武士。

“来者何人?报上身份及来意!”阿吉雷上尉上前一步,用西班牙语喝道,手始终未离剑柄。

那名精悍武士目光扫过严阵以待的火枪兵和总督一行人,脸上没有丝毫惧色,甚至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类似于嘲讽的平静。他开口,是一串流利但带着明显异国口音的日语。旁边的文士立刻上前,用略显生硬但足够清晰的西班牙语翻译:

“在下森吉胤,奉东明皇帝陛下之命,统率特遣舰队,巡弋东海至南洋商路,清剿不法,护佑航道安宁。今日抵达马尼拉,一则补充淡水食粮,二则为免误会,特来知会贵总督:我军在此海域,将严厉打击一切海盗行径,尤其是近来活动猖獗、疑似受欧陆某国暗中资助之匪帮。为免误伤,请贵国船只近期航行务必谨慎,最好能提供航行计划,以便我军甄别保护。”

“受欧陆某国暗中资助之匪帮?”阿尔瓦罗总督捕捉到这个词组,心头一凛,黎塞留的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他强自镇定,用威严的语气回应:“我是菲律宾都督区总督,阿尔瓦罗·德·法哈多·苏尼加。感谢贵国皇帝陛下对航道安全的关切。但马尼拉湾乃西班牙王国领土,周边海域之治安,自有我国舰队负责。贵国舰队未经通报,擅携如此多武装舰船逼近我王城,已构成严重威胁。我要求贵舰队立即表明真实意图,并退至安全距离之外!”

森吉胤听完翻译,脸上那丝讥诮的意味更明显了。他又说了几句,通译译道:“总督阁下误会了。我军此来,绝非威胁,实为示警与互助。近获确凿线报,”他刻意顿了顿,目光如刀般刮过总督的脸,“法兰西王国为重创其宿敌,已重金收买、武装了多股海盗,如活跃于闽浙的许心素、李魁奇等巨寇,其目标正是贵国自美洲驶来之运银船队。其计划详尽,甚至知晓某些……具体航程日期。”

如同一声惊雷在耳边炸响。阿尔瓦罗总督和阿吉雷上尉等人脸色剧变。运银船队的航程是最高机密!法兰西……黎塞留!果然是他!而东明人,他们不仅知道了,还拿到了“确凿线报”!

森吉胤仿佛很满意对方的表情,继续不紧不慢地道,通译的声音在寂静的码头显得格外清晰:“我国陛下念及与莱尔玛公爵之私谊,及两国素有之贸易往来,不忍见友邦蒙受巨额损失,故特遣我等前来。我军在此,一为震慑屑小,二则……”他目光扫过港湾内那两艘孤零零的西班牙盖伦战舰,语气平淡却充满压迫感,“若贵国运银船队需要,我军可提供‘护航’,直至其安全抵达马尼拉或澳门。当然,若贵国自信足以应对法兰西支持下之海盗,我军自当避嫌,绝不干涉。只是……”

他再次停顿,这次停顿长得让人心焦。

“只是什么?”阿尔瓦罗总督忍不住追问,声音已有些发紧。

森吉胤缓缓吐出最后几句话,通译的声音也变得冰冷:“只是,若因贵国拒绝我方好意,而致银船有失,或生其他不忍言之变故……届时,勿谓我等未曾提醒,亦勿疑心乃我军所为。毕竟,海疆茫茫,匪踪难测。孰是孰非,恐难辨清。”

威胁。赤裸裸的、裹着“好意”糖衣的致命威胁。

阿尔瓦罗总督感到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他完全听懂了。东明人的意思是:我们知道你的银船什么时候来,我们知道法国人要搞你。我们现在就在这里,可以“保护”你,但如果你不领情,你的船出了事,那就是法国海盗干的,或者……也可以变成我们干的,反正大海之上,死无对证。而且,我们还会说“早就提醒过你了”。

答应,意味着让东明的舰队近距离“护送”西班牙的命脉——运银船,所有航行秘密暴露无遗,西班牙在远东的威信扫地。不答应,银船队将暴露在“法国支持的海盗”和眼前这支虎视眈眈的东明舰队的双重威胁之下,风险无限放大。

这是阳谋。是无解的讹诈。

看着总督铁青的脸和闪烁不定的眼神,森吉胤知道火候已到。他微微躬身,礼节无可挑剔,语气却无半分暖意:“言尽于此。我军将在湾外驻泊三日,补充给养。三日之内,静候总督阁下回复。是接受我方‘护航’之美意,还是……自有主张,皆由阁下决断。告辞。”

说罢,不再给总督任何讨价还价或询问细节的机会,森吉胤转身,带着通译和护卫,干脆利落地登上小艇,向着湾外那艘鬼面关船划去。小艇破开蔚蓝的海水,留下一条逐渐消散的尾迹,像一道刻在西班牙人尊严上的伤口。

阿尔瓦罗总督站在原地,望着小艇远去,望着湾外那片沉默而庞大的舰队阴影,仿佛看到黎塞留那身着红袍的冰冷身影,与羽柴赖陆那双深不见底的桃花眼,正隔着万里重洋,同时凝视着马尼拉,凝视着美洲航线这条流淌着白银的血管。而他,被夹在中间,手中可打的牌,少得可怜。

海风依旧吹拂,带着热带阳光的灼热,阿尔瓦罗总督却感到刺骨的寒冷。他必须立刻给莱尔玛公爵写信,必须做出决断。而无论哪种选择,似乎都指向一个更加黯淡、受制于人的未来。

湾外,东明舰队开始有条不紊地移动,部分船只下锚,部分继续在射程边缘巡弋,如同一位耐心十足的猎手。那面金色的“五七桐”旗,在菲律宾灿烂的阳光下,熠熠生辉,仿佛在嘲笑着城堡上飘扬的西班牙王旗。

海上对峙的第一回合,无声结束。但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味与博弈的张力,却比任何炮击都更加浓烈,预示着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之中。而这场风暴的风眼,远在汉城的宫殿里,那位刚刚以一封短信、一支舰队,就同时将法兰西的阴谋、西班牙的焦虑、以及大明残喘的希望,都攥入掌中的皇帝,才刚刚落下他全球棋局上的,又一枚棋子。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