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2章 九江火夜(1/2)
九江城外,左军大营铺了十余里。
火把从江边排到官道尽头,鼓声乱,马嘶也乱。
士卒骂娘的骂娘,抢锅的抢锅,甲叶碰得哗啦响。
袁继咸站在城头,看了半夜。
城下有人来报。
“左帅请见。”
袁继咸下城时,城门只开半扇。
护兵举着盾,弓手压在城楼上,谁都不敢松劲。
左良玉不是骑马来的。
他坐轿。
轿帘掀开时,袁继咸看见一个瘦得脱形的人。
左良玉披着大氅,咳得肩膀发颤,脸上灰黄,眼窝陷下去。
若不是身后数万悍卒压阵,任谁看了都只会说一句:病人。
左良玉扶着轿杆下地,没走两步,又咳了一阵。
袁继咸拱手。
“左帅。”
左良玉摆手,嗓子发哑。
“袁公,我不是来打九江的。我奉太子密谕,清君侧,诛马士英、阮大铖。皇上,我不犯。”
袁继咸看着他。
“密谕何在?”
左良玉顿住。
旁边黄澍上前一步,压低嗓门。
“袁公,南京伪太子案天下皆疑,马阮蒙蔽天子,害死童妃,逼杀忠良。左公此举,是替大明去蠹。”
袁继咸没看黄澍,只问左良玉。
“先帝待左帅不薄。今上虽昏,毕竟已即大位。先帝旧恩不可忘,今上新恩不可负。左帅今日东下,若兵入金陵,刀兵一起,算谁的账?”
左良玉张了张嘴。
江风吹过来,他又咳。
这话,他答不上。
他能骂马士英,能骂阮大铖,能骂南京诸臣都是饭桶。
可皇帝两个字横在那里,谁也绕不过去。
左军诸将却烦了。
后营总兵惠登相策马上前,冷声道:“袁抚军,九江不过借道。左帅给你面子,才亲自来。你若再挡,兄弟们自己开路。”
城楼上弓弦一紧。
城下左军也拔刀。
黄澍急忙打圆场。
“都住口!袁公不是马士英,莫要失礼。”
袁继咸回头看向城门。
他的兵少。
九江守军纸面三千,能用的不到一千五。
粮草不足,火药潮了两成,部将还各怀心思。
昨夜已有两名把总私下递话给左军,说愿开水门。
这是最脏的地方。
你想守,底下人先替你卖门。
回城后,诸将围上来。
“督抚,左军数万,挡不住。”
“开城吧。若逼急了,他们破城,百姓死得更多。”
“左帅说只借道,咱们定个章程,未必出乱子。”
袁继咸坐在堂上,半晌没说话。
他也明白,这些话未必全错。
真打起来,九江撑不过半日。
左军若破城,抢得更狠,杀得也更狠。
只是开城两个字,写到纸上容易,落到百姓头上,便是命。
天亮前,袁继咸派人出营。
条件三条。
不破城。
不扰民。
入城军队不得擅入民宅,粮草由府库拨给,违者按军法处置。
左良玉答应得很快。
他还让人送来手书。
“若有扰民,斩。”
袁继咸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纸是真的。
人也是真的。
可数万兵,未必还听他的。
九江开门。
左军入城第一日,还算克制。
前队沿主街过,后队驻在城西空地,只有零星士卒讨水讨饭。
袁继咸亲自带人巡街,抓了两个抢鸡的,押去左营。
左营当场打了二十军棍。
百姓松了半口气。
有人说:“左帅到底还顾着名声。”
也有人关门上闩,把米缸埋进灶下。
第二日,味道变了。
先是索粮。
左军军需官拿着条子到府库,一开口就是五万石。
袁继咸说没有。
军需官笑:“没有?那城里富户总有。袁公若不愿开口,我们替你开。”
午后,士卒开始闯铺。
先抢酒,再抢布。
有人拿刀压着掌柜写借据,借据上还盖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军印,写着“清君侧军需”。
掌柜捧着那张纸,哭也不是,骂也不是。
第三日,九江失控。
左军后营几队士卒冲进城南富户巷,砸门入宅,用板夹逼银。
有人把老人吊在梁上问窖银,有人拆灶挖地砖。
搜不出银,便点火。
火从城南烧起。
江风一推,半条街都亮了。
妇孺哭声压过锣声,民夫提桶救火,被士卒踹开。
也有左军兵喝醉了,抱着绸缎在街上跑,跑到一半摔进沟里,还不忘把布压在身下。
一个九江小吏气得骂:“清君侧清到我家米缸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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