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0章 暗流(2/2)
“山洞里的炼铁炉一天能出四五十斤铁。造地雷,能造十几个。造手榴弹,能造二十来个。炸药还有一点库存,不多。但如果能找到硫磺和硝石,我能自己配黑火药。”
方东明点点头,一步步在洞里踱步。洞壁上的水珠一滴一滴地落下来,打在地上的小水潭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给你一个月。一个月之内,我要这条山路上的每一个拐角都埋上地雷。”
他从陈安手里接过铅笔,在那张勘测图上画了几个圈,“这几个地方,是打伏击的最佳位置。地雷,陷阱,炸药的布置,你从现在就开始准备。”
陈安把图纸卷起来,塞进怀里,站起来,推了推眼镜,说:“一个月,够。但原材料不够。造地雷要铁,造炸药要硝和硫磺。铁矿山上能捡,但硝和硫磺得想办法搞。”
方东明想了想,说:“让孔捷想办法。”
孔捷正蹲在洞口抽烟,听见自己的名字,抬起头来。方东明看着他,说:“老孔,你的独立团这段时间就在山里转。
方圆百里,遇到鬼子的运输队就劫,遇到伪军的哨站就端。抢粮食,抢弹药,抢药品。最要紧的——抢硫磺。硫磺是造炸药的命根子。”
孔捷磕了磕烟袋,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说了两个字:“交给我。”然后转身走了。
李云龙看着孔捷的背影,咧嘴笑了:“支队长,老孔现在是山大王了。”
方东明没有笑。他走回地图前,蹲下来,看着那片代表鹰嘴崖的红色小圈,和周围密密麻麻的蓝色标记。敌人的封锁线就像一张巨大的蛛网,鹰嘴崖不过是网缝里的一粒沙子。
“一个月。”他喃喃说,“就看这一个月了。”
天亮之后,鹰嘴崖活了。
不是那种热闹的活法——山洞外面看不到几个人。从远处看,鹰嘴崖还是那座荒凉的山峰,岩石裸露,灌木丛生,山鹰在半山腰盘旋,翅膀在晨光中镀着一层金色的边。
如果你不看仔细,根本不会发现山腰上那个被灌木遮住的山洞口;就算发现了洞口,也只会以为那是一个普通的岩洞,和太行山上千千万万个岩洞没什么两样。
但洞里面,是另一个世界。
陈安的兵工厂日夜不停地转。炼铁炉的火从来不停,白天烧,晚上也烧,炉口喷出来的火光把山洞尽头的那面石壁映得通红,像一面烧红了的铁板。
工兵连的战士们分了三个班,轮班作业,一个班炼铁,一个班造地雷,一个班出去找矿石。
刘大柱带人爬遍了鹰嘴崖方圆二十里的每一道山沟,捡铁矿石。那些黑色的石头,又硬又沉,捡回来砸碎了,倒进炉子里,烧化了倒进模子,浇铸成地雷的壳子。
山洞里到处都是半成品——地雷壳子堆在一个角落里,像一堆西瓜;手榴弹的铸铁弹体码在架子上,表面还带着浇铸的毛刺;
墙角放着两只装满了黑色颗粒的木桶,那是碾碎了的炭粉和硝石,是配黑火药的原料。
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味、焦炭味、硫磺味,还有汗水发酵的酸臭,混在一起,浓得化不开。
陈安蹲在工作台前,正在琢磨一个新型地雷。他手里拿着一个刚浇铸好的铁壳,翻来覆去地看。
铁壳是圆形的,比拳头大一圈,表面粗糙,焊缝歪歪扭扭的,但很结实。
“刘大柱。”他叫了一声。
刘大柱正蹲在炼铁炉前加矿石,满脸黑灰,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一嘴黄牙。听见陈安叫他,连忙跑过来,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灰,擦出两道白印子。
“你看这个。”陈安把铁壳递给他,“里面装黑火药,引信改一下,别用拉发了,用压发。”
刘大柱接过铁壳,掂了掂:“团长,压发雷咱们不是一直在造吗?”
“不一样。”陈安推了推眼镜,用手指在地雷壳上画了一道槽,“以前咱们造的压发雷,踩上去就炸。但这个——你看见这道槽没有?踩上去,不炸。抬脚的时候,才炸。”
刘大柱愣了:“抬脚才炸?那是什么道理?”
“鬼子行军,尖兵踩了雷,后面的人就散了。踩上去就炸,炸死的只有第一个。抬脚才炸——后面的人围过来了,走近了,这时候才炸。一颗雷,能炸一群。”陈安说这话的时候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得好像在说怎么腌咸菜。
刘大柱琢磨了半天,那张黑脸上慢慢咧出一个笑容,露出满嘴被烟熏黄了的牙:“团长,你这一招太他娘的阴了。鬼子抬脚的时候,旁边的人肯定都围过来看热闹——”
“对。”陈安点点头,“所以要在这个时间炸。引信的延时弹簧改了,压下去不触发,弹回来的时候点火。你拿去试一个,看看延时够不够。”
刘大柱抱着地雷壳子往山洞深处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团长,这东西叫啥名?”
陈安想了想,说:“就叫抬脚雷。”
刘大柱嘿嘿笑了两声,转身跑了。
李云龙的兵在鹰嘴崖对面的山头上练刺杀。
不是那种摆样子的训练,是真练。山上没有靶子,用草人代替。草人是战士们自己扎的,用干草和树枝绑成人形,外面套上从鬼子尸体上扒下来的军装,头上扣了顶破钢盔。
有的草人还画了脸——歪鼻子斜眼的,还有画了两撇小胡子的,活像岗村宁次。
每天天不亮就开始——枪托砸、刺刀捅、牙齿咬。喊杀声震得山沟里的鸟都不敢落。
有个叫王喜的排长,一条胳膊被子弹打了个对穿,用绷带吊在脖子上,另一只手还在抡枪托。
李云龙让他歇着,他一瞪眼:“团长,我这条胳膊没了,还有那条。那条也没了,还有牙。”
李云龙站在山坡上,看着那些正在练刺杀的战士,没有说话。他的新一团还剩不到八百人,但这八百人已经是钢了。从太原突围出来的时候,他们还是铁——硬,但脆。现在淬了火,百炼成钢。
从太原撤出来半个多月了,粮食还是不够吃,每人每天四两,战士四两,干部三两。
所有人都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眼窝凹下去,但眼神比在太原的时候更亮——那是一种很奇怪的亮法,不是燃烧的亮,是淬过火的亮,冷而沉,沉而硬。
“团长,”关大山走过来,左臂依然吊在胸前,但走路已经很利索了,“支队长让你过去一趟。”
李云龙点点头,跟着关大山往山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