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军生活（1/1）

“战场不比许都,你非要到那儿去，万一有个闪失可怎么办？”

曹丕抱着胳膊站在郭照身边,低头看着后者帮他收拾行装。郭照一边帮他把替换的铠甲放在行李最上面，一边勾起嘴角轻轻笑了起来。曹丕不解，垂手搓了搓腰间挂着的玉坠，神情无辜的看向郭照。郭照笑道：“二公子，你敢说你不想让我跟去？要不然你为何要教我骑马？”她抬起头对曹丕一笑：“二公子教我骑马,就是为了能让我作为你的随从跟你一起上战场，公子当我看不出来吗？”

曹丕摸了摸鼻子，略显尴尬的咳了一声。郭照发现铠甲上有个地方脱线了,起身去给他拿针线来缝补。曹丕接过她手里的铠甲道：“于情于理,都不该让你跟我一同上战场,那儿着实危险。可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我又着实很是不方便。”他看向郭照，眼神十分正直，语气十分正经，不仔细观察完全感觉不到他这是在同她逗趣儿。“同你在一处惯了，让别人来服侍,我实在不习惯。”郭照拿着针线匾走过来,眼神揶揄的盯着曹丕笑。曹丕撇撇嘴：“他们别的人，剥的松子都没你剥出来的饱满。”郭照啼笑皆非。在地上盘腿坐下，摊开铠甲开始穿针引线,口中戏谑道：“二公子,松子儿饱满不饱满跟是不是谁剥的可没有关系啊！”曹丕冲她做了个鬼脸道：“总之,你明日也一并作为我的随从同我一道出征吧！跟着我别乱跑！”他做了个并不怎么能吓唬到人的严肃脸：“——我会护着你的！”

嘛，二公子，你真的一点也不口是心非呢！

这是郭照第一次亲身经历东汉末年的大部队行军。虽然托曹丕的福，她可以有一匹腿脚还算不错的矮脚马骑，但第一次混在一大群乌漆麻黑的大头兵中间行军，还是让她感到了强烈的无力感。东汉末年生灵萧条，营养不良让大部分士兵都长得不怎么高。只有那些个出身良好的军官们和极少数天赋异禀的强人才能勉强有点彪形大汉的样子。郭照起初还怕自己这么个弱不禁风的身材放在军队里会显得很突兀，谁知到队伍里一看才发现自己的身高胖瘦放在队伍里居然毫不违和。加上她是曹丕的随从，基本上都是跟着曹丕行动。因此起初她对于身份暴露的那一点恐惧很快就被连日里急行军的疲惫不堪给消磨掉了。取而代之的是女性身份所带来的各种不便。行军疲累，设施简陋。原先在许都司空府郭照还可以每日躲到自己那个小屋子里去舒舒服服的洗个澡。可现如今这点微薄的愿望是不能够了。郭照和士兵们一样顶着一张脏兮兮的脸，对自己嫌弃的不行。曹丕倒是很淡定，表示郭照这样泥土本色也不难看，让她不必忧心——即便平时生活中他明明是个疑似洁癖。见此情景，郭照只能感叹这位小哥的适应能力实在是很强了。

不过曹丕也并非站着说话不腰疼之人，头一天刚听郭照抱怨过行军疲惫身上污脏，第二天傍晚他就把郭照塞到了一个放着浴桶和热水的帐篷里。斜眼看看郭照脸上的浮尘，耳听的她惊喜尖叫，对此高贵冷艳的二公子只傲娇的说了一句话：“别叫，待会儿把不相干的人引来便糟了——洗你的澡罢！”等郭照既害羞又心满意足的洗完出来，正碰上这位公子在帐篷外头兜圈子。后者本来面无表情不知道在想什么，见她出来，立马绷起脸，摆出一副傲慢神色道：“你天天念叨着要洗浴，这下子让你洗过了，可算能堵上你的嘴了罢？”郭照哑然，随即对着曹丕行了个夸张的大礼，口中笑道：“大恩大德，永生铭记！”吓得曹丕怪叫一声，跳了开来。

曹操此次出击，意在屯兵官渡，震慑袁绍。为日后的大战做准备，算是打前站了。因而在外停留的时间本也不算很长。只可惜此时时值寒冬，天气寒冷不说，万物衰残，行军在外除了脏苦累，最重要的还包括食物的匮乏。虽然曹军待遇还算不错，不至于饿着士兵们。但在东汉民生凋敝的大背景下，又是冬天。食物的供应好坏可想而知。郭照跟着曹丕随军，虽然曹丕没有多说什么，但郭照从他那蜡黄的小脸儿上能看出这位吃货对于饮食单一的忧伤。不过这一日曹军在行军歇息时捡到了一个大便宜——某倒霉野猪不知因何缘故，居然跑到了曹军扎营点附近的树林子里觅食。当时曹军士兵正在埋锅造饭，忽听得不远处的树林里传来一阵堪比炸雷的巨响。有好事的小兵好奇，便兴冲冲的冲进去查看。这一看可不得了！原来是一头野猪，正在奋力撞击林间的一棵大树！好一头野猪，生的身宽体胖，皮糙肉厚，士兵们一见这行走的野餐原料库，登时便口水乱飞，发作起贪嘴病来。于是众人一哄而上，一阵人飞猪跳后便将这送上门的午餐擒拿归位。若论其中起到决定性作用的，还应数新晋军官曹真。若不是这位在千钧一发之际百步穿杨一箭射穿野猪的脑袋，众人也不能那么快就把这蛮货捉住。一时间整个队伍都洋溢着过年般的气氛。大家热热闹闹的杀猪打牙祭去了。曹丕正随在曹操的帐中听训，没能赶上捕捉野猪的盛况。待到他一脸懵逼的循着欢呼声同曹操一起步出营帐时，眼前已遍地都是分肉士兵把歌唱了。曹操见状很高兴，因为有体力捕捉野猪说明他的士兵状态都还不错。曹丕见状不太高兴，因为他居然错过了自己最喜爱的打猎活动。

不一会儿便有伙头兵端着烤好的野猪肉前来，谄笑着献给司空和二公子。曹操示意随从接过，又大大方方的关照道：“这肉可有分到诸位将军校尉那里？”伙头兵连忙把头点成拨浪鼓：“司空放心，诸位将军和校尉那里也已经送过了。”曹操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伙头兵又来到曹丕面前，笑嘻嘻的说：“小的给二公子帐里也送一份罢！”话是对着曹丕说的，可眼睛却是瞄着曹操。郭照心下好笑，这伙头兵可真是鬼头鬼脑。她正暗暗思索着曹丕这时候该怎么回答才不至于失了礼数，就听得前方曹丕声音清朗的吩咐道：“不必。老崔，你把我这一份送去给那些身上有伤病的士卒们罢，他们比我更需要这东西。”

干得漂亮！二公子！郭照在心里乐的翻了个跟头——虽然肉很好吃，但也不是以后就没有机会吃了。可眼下他们人在曹操身边，伙头兵不知轻重这么问了，曹操自然可以收下这肉，曹丕虽说收下了也无可厚非。可这绝对不是最好的答案。曹操带兵，虽说有时候在处罚办事不利的人时可谓雷霆手段，但更多情况下他是以恩威并施爱兵如子著称的。且曹操个人在生活作风方面是出了名的简朴。今日曹丕若是接了这肉，虽说曹操大概也不会多说什么，可作为曹操的儿子，他看待曹丕这类行为时难免要带上些非同一般的衡量标准。保不齐会在心里给这孩子的行为打个叉。郭照抬头看看前方一派淡然的曹丕，猜想他并没有看到方才自己父亲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嘉许。

肉最终被送给了老弱病残们。郭照跟着曹丕甫一回到帐篷，就高兴的冲着曹丕笑道：“二公子方才实在是太机智啦！我敢打赌，司空他老人家心里肯定要给你点一万个赞！”曹丕脸上有些放空般的茫然：“点赞？什么点赞？”郭照一边帮他脱下身上厚重的铠甲一边解释道：“就是夸你的意思啦！”她把脑袋伸到曹丕面前，乐呵呵的一笑：“二公子方才深明大义，颇识大体，司空见了，心里准保满意喜欢！”

曹丕听了她这话，脸上露出一点苦笑来。无奈的摆了摆手，他别过脸看向帐篷的门口叹了口气。郭照纳罕道：“怎么了二公子？”曹丕回过脸来看她，淡淡的笑了一笑道：“你以为我方才拒绝了那肉，都是装的，是为了讨好阿翁？”郭照眨了眨眼睛，忙解释道：“不是这个意思啊！但——就·······嗳，二公子你知道的嘛！”曹丕点了点头，似乎是有些哭笑不得。他用一只手轻轻碰了碰郭照的手指，示意她跟自己一起到外面去。郭照困惑不解的跟着他出去了，正好看见一群老兵正在帐篷外不远的火堆旁围坐在一起，神情欣喜的吃着手中烟熏火燎的猪肉。虽然那肉只有少得可怜的一点点，但他们吃的很开心。曹丕轻声说：“今早我在父亲的帐中听训，父亲说起此次行军的粮草军备充足，他甚是欣慰。先头几年父亲起事之初，那会儿真是粮草军备匮乏。如今想一想，真不知父亲那几年是怎么过来的。”

他带着郭照转身又回到了帐中，靴子在泥土地面上踩出簌簌轻响。“有一阵子父亲粮草奇缺，着振威将军程仲德——当时还是寿张令——参与征收军粮，可那时候百姓都穷的很，谁又有粮呢？寿张令最后还是征来了粮。可好些人都说，他征来的粮里有人肉。”

郭照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有关程昱的这个传说她听说过。可从别人口中听到这个版本，还是让她忍不住吓了一跳。曹丕回过头来，脸色是一种无可奈何的悲哀。“丧乱以来，百姓漂泊流离，其中饿死病死者实不计其数。阿翁说，兵卒们并非生下来就是兵卒，这其中有许许多多的的兵卒，他们来投了军也都是迫不得已，一来是不得不参军，二来总想着活下去混口饭吃。都是可怜人·······虽说这天底下穷苦之人多了去，可这些兵卒投在我们麾下，那我们起码，要尽力给他们一条命可活。”他抬头去看那营帐外吃肉已毕，正坐着互相低声说话的老兵们。眼神里带了点悲悯和平静：“外人都说父亲残暴，我却觉得他们都错了。为何那么多人反对曹司空，可曹司空的兵力依旧越来越多，难道不是因为曹司空爱兵如子？父亲今早同我说的那些话，也是这个道理。他们本就可怜，又是我们的兵士，我们不去爱惜他们，谁去？”他叹了口气，回头对着郭照微笑：“再说少吃一点野猪肉也不算的什么。待我回了许都，肉总不至于吃不上。可那些士兵······谁知道他们已多久没尝过肉味了？”

郭照被他这一番话惊喜的说不出话来。她本以为他方才那一番谦让是因为他“矫情自饰”的假意推辞，为了迎合曹操才不得已那么做的。却没想到竟然是她低估了他的好心善意，他竟真的是发自内心的想要关怀那些平头小兵！她望着他笑了起来。越笑越开心，最后干脆一边笑一边大力拍打着曹丕的肩膀。曹丕被吓了一跳，哭笑不得的捉住她的手道：“你至于这么高兴吗？”郭照鼓起脸道：“当然至于！”她靠近曹丕小声说：“二公子啊，你为什么这么好？比我能想到的还要好，还要好！”

曹丕自然很好，不过做了好人，相应的代价也要承受。坐在几前看着今日送来的那一成不变的饭菜，曹丕摆出一个沮丧的表情。郭照托着下巴看他，忽见他眼中灵光一闪，接着便一个激动跳起来，对着郭照兴奋的说：“我知道了！阿照，你跟我来！咱们今天中午注定能吃到点儿不一样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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