诉衷情（1）（2/2）

但她声音如此郑重而冷断，倒不似在说着女儿家的心事。

裴陵也是一怔，没再问下去，看着她闪烁不定的眼神，莞尔间仿佛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两个人看着樱色花瓣在宫渠里打着转，一时无话。祝明珰不知道自己方才是不是太过冒失了，但那话说出口，终于让她那颗起落不定的心有了着落。

裴陵看着远方天际的云，忽然转了话题：“娘子是怎么入宫成为宫女的？依仆浅见，娘子实在不像是为了前程富贵入宫的。”见他炯然凝视着自己，她忽然懵了。

究竟是为什么入宫呢？

仿佛这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自己也说不出来是为什么，就应召成为了宫女。但那天的情形却完全记不得了，自己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进入这座寂寞冷酷的宫殿的，她什么也记不得......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对她这样出身卑微的贫家女来说，入宫侍奉已经是一种遥不可及的梦想了。

自己应该就是这样想的吧。

没错，不会错的。

但王屋山上的求玄问道不问世事的日子，难道不是她最向往的么？为什么自己下山之后却转变了心意，纠缠到这世间权力最盘根错节的地方来？

千百个念头像是理也理不清的一团麻线，她忽然有一种感觉——自己只是一个被人提在手中摆布的傀儡！

“奴不过是万千卑贱宫人之一罢了，谈不上什么特别的，入宫纵有千般不好，但起码不用受冻挨饿。”她笑着说，“大概就像这沟渠中的落花一样吧。”

“那......裴少监呢？”她反问，“裴少监这样出众的人物，又怎会......”她忍住好奇没有说完。但对方却会意一笑，顺口接了下去：“又怎会成为进入中御府？”

裴陵脸上云淡风轻，似乎说着别人的事，祝明珰也难以揣度他的心思，但他的眼中，总归是能看出些黯淡的。中御府乃是先皇改的名字，原本叫作殿中省，统领六局事务。中御府设太监一人，从三品；少监两人，从四品上；丞二人，从五品上，掌天子服御。裴陵已经做到了中御府少监，平时的事情同无非是整理些文书，帮王珣安排些六局的琐事，早就不必做那些下等宫人的辛苦差事。

四品上，已经足够令寻常官员光宗耀祖了。

只可惜，他是内臣。

这一内一外的区别，似乎早注定了他他永远不能春风得意、趾高气昂的走在阳光下，他将永远走在上阳宫的黑夜里。

裴陵仍然笑着，自嘲道：“走投无路进宫当内臣的人有很多，但我却是自愿的。”

自愿的......三个字就如同三把刀戳在她心上，她观察着男子毫无情绪波动的一张脸，恍惚间，觉得他也戴了一张面具，那张面具似乎要将他隔离尘世一般，对任何事都能淡然处之，不悲不喜。

然而，究竟是什么样的困境才能让人自愿丧失最基本的尊严？

这样有些锐利的问题还没出口，裴陵已经背过身去，深深叹了口气，说道：“说起来，那也不过是三年前的事，三年前我在想，只要能入宫，就算变成一个不男不女的残废又怎样呢？世人虽然怕死，但更怕苟且的活着。但我这么多年都是过着生不如死的生活，挣扎在别人的脚底下摇尾乞怜，和现在并无异处。”

三年前？她差不多也是那个时候进宫的吧？祝明珰屏息听着他诉说，不知不觉中就随着他清冽温和的声音沉入了那个梦境里。

沉入那个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