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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弥错(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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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弥错

成意带得隐蔽,甚至还有一只狐妖。

待张玉庄知道这件事时,是在月舟涅槃失败之后了。

对于友情二字,张玉庄实在算得见识浅薄。

过了很多年,直到他彻底失去了月舟和成意这两位朋友,他才明白自己错在了那里。

但那个时候,他更是无法回头了。

眼观当下,张玉庄得知月舟身体抱恙,还是偶然听见药仙哭丧着脸喊冤。

得了句关心,老仙那些愤懑便如寻到了救命稻草,只管抓着往上攀。

“门槛都被踩烂了。”药仙苦不堪言,“月舟神君因着不成眠一战损耗过多,又正好凑上他们凤凰涅槃。”

“老仙没都不明白凤凰涅槃是个什么事儿,这要我如何医去?”

“月舟神君何等金贵,要是被我们治出了个三长两短,填上我们整个药仙府都不够赔的。”

张玉庄微笑着听老仙君诉苦,心中却暗自算了算时日,思绪也随之回到了遥远的过去。

他实在不记得,自从他毁灭当年那个仙城到如今过去了多少年。

回到他才从人间登临仙城那一天。

他刚失去宁恙,又转头走向另一个寒凉深渊。

那时,莫要说妖,便是人都没甚重量。

仙城一毁,他重新创立规矩,希望所有草木鸟兽安心存在于属于它们自己的生存之道里。

不妄图掠夺,那么人和万物就能平等几分。

再将因果和道德强大,人间也能逐渐走向平衡。

善与恶,本来就分不开。

也曾因这规矩,过了许久的安生日子。

虽然依旧有妖怪冒头,但他们越了线,便人人可诛。

如今,兽换了一种方式越界,得道成神,带来真正的光明和大爱。

便受到如此尊崇。

所有人都必须承认,神明诞生,造福人间。

可张玉庄疲惫地想:这究竟是成了,还是讽刺?

药仙唤了几声“玉庄”才把他思绪拉回现境。

张玉庄谦卑恭逊地为自己的走神道声抱歉。

药仙浑不在意,只是不住地摇头叹气:“我知你与月舟神君交情不错,也是,月舟神君性格活泼,谁都喜欢他。”

“就是那司江度也太不讲理了些,若你得了空,帮我劝说劝说可好,药仙府当真治不好涅槃。”

话说到这个份上,几乎没有在给张玉庄回旋的余地,除了答应下来也别无他法。

劝说两句,对张玉庄来说算不得什么麻烦事,倒是猝然从药仙口中听到“司江度”三个字令他甚感新鲜。

如今天界不缺乐于攀附之辈,当日不成眠一战,彻底打响了几位神仙的名号。

其中就包括跟随月舟一处将那怪物打进不成眠,又险些为此同归于尽的司江度。

他声名鹊起,甚至让司家那些曾经低看他的长辈都回头来巴结。

这些事,张玉庄也听去了几耳朵。

之后,他也找着时机,期望能在哪条仙道上遇一遇司江度。

但自从月舟开始涅槃之后成日昏睡,长离殿的另一位仙君就要担起布风散雪之职。

实在难得一个偶遇。

终于见面,还是因张玉庄撞破司江度打算直接从药仙府抢人。

“你们总得去个守着。”

司江度丝毫不管尊老爱幼,将老仙官拉得脚步虚浮踉跄。

即便擡眼瞧见张玉庄也很快移开视线。

自从不成眠一战之后,张玉庄明显能感觉到司江度总对他莫名敌视。

但如今既然事关月舟,又因着已答应过老药仙要劝说一二。

张玉庄主动上前寒暄:“哟,这不是长离殿的江度真君嘛。”

面对如此热情,对方却只是冷冷地回了一眼,连基本礼节都没施舍过来。

张玉庄并不在意,笑着继续说:“你果真是为了月舟忙碌啊,不知可有我能帮得上的地方?”

被月舟拽着的老药仙见有仙君来给自己结尾,立时求生欲爆棚:“是啊,听说张仙君对神兽情况颇为了解!”

听到“神兽”二字,司江度手中用力多了几分,老药仙立时改口:“再说了,张仙君和月舟上神交好。若是遇到什么难题,总比我们有办法些。”

司江度没听进去,依旧冷着脸要把老药仙往长离殿拽,背影无比倔强。

张玉庄跟在后头循循善诱道:“我当真对涅槃一事颇有谅解,我晓得月舟此时恐怕情况不佳,若我有法子可帮助他,只需你把这老仙官放回去呢?”

这话果然引起司江度的注意,他打量着张玉庄,似在权衡利弊。

张玉庄乘胜追击:“况且,若是月舟有什么不测,恐怕你我都难辞其咎,况且若是天帝知道我袖手旁观,我也解释不过去不是?”

司江度皱着眉头,半晌松开了老药师,沉声说:“圆滑事故。”

张玉庄笑着摇动折扇不多辩解。

去看了之后却无大碍,只是凤凰火象,涅槃临近始终会烧得不舒服罢了。

张玉庄给出几张清净咒,司江度倒也正儿八经地接了过去。

“不过。”张玉庄状似不经意地问,“当日你们瞧着那不成眠底下爬出来的怪物,究竟是何模样?”

这才是他必须来长离殿的原因,张玉庄无法解释为什么当时用破世剑封印进不成眠中的仙人没有消散,甚至还攒了那么多怨气。

此一时能将怨气祸水东引,彼一时再来一遭,恐怕当真会祸害众生。

可惜月舟此时昏睡沉沉,不过问司江度也是一样的。

想必那日之后,寻到长离殿来问这个问题的仙官定然不算少,司江度才听见几个字,眉头又皱了起来。

张玉庄一看这表情就晓得他多半是把自己也当做来盘问的了。

遂折扇一开,满腹诚恳道:“你可别误会,我向来闲得很,就是好奇心太过。这事都怪成意,我当时有心多看两眼,结果都没能看清,他一巴掌把怪物拍下崖底了,这不是让人心痒难耐吗?而且,你差点和那怪物一起掉进去,想必你肯定瞧得最清楚咯。”

闻言,司江度目光奇异地看了他一眼:“听闻当时你们因天漏那事气得不行,你居然还能有闲心来管一个怪物长什么样。”

张玉庄笑意一凝,眨眼间恢复如常。

“烦人的事已经那么发生,我总不能为之一直恼恨下去。”

他轻松地笑着:“我只会看前面,我从不回头望。”

也不知司江度听进去多少,但也没再提天漏的事,倒也如实相告。

“没什么奇怪的,长毛长脚,浑身怨气,臭气熏天。”

不论张玉庄再如何问,司江度翻来覆去就只说这几个字。

之后愈发不耐烦起来,赶人意图明显。

张玉庄也没多说什么,临走讲了若有需要随时可来找他。

司江度臭着脸点了头。

回仙殿的路上,张玉庄努力压制着内心那些思绪。

他开始理不清,自己为何如此执着于那个怪物。

心底有个声音告诉他,如此追问只是想为天界和人间造福,早日把那些陈年旧怨彻底消灭。

但还有其他声音纷扰着冒出头来,说他有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事实。

事实是。

兽类可以突破禁锢成神,他的规矩是错的。

事实是。

有个地方出了错,但他不知道该如何去修正。

事实是。

他想找个人倾诉,又不知该从何处开口。

张玉庄无措地去了浮念殿,得知成意下界还没回来。

他想着要么等成意回来之后和他讨论一二,结果过了段时间,等来了月舟涅槃。

这一次,还是老药仙托仙童来向他寻求帮助。

说是长离殿上天火肆虐,想是上神即将涅槃,他们不知该如何是好。

得知消息后,张玉庄想也不想就往外赶。

大老远就看到仙殿层层之上,赤红烈焰吞噬着云霄,将祥和云霞烧成了炼狱,火舌如利刃一般撕裂云天,裂痕处燃着黑气,触目惊心。

热浪和罡风裹挟在一处,远远望去,视野被烧得扭曲变形。

长离殿就处于这片天火正下方,显得渺小又脆弱。

张玉庄甚至危险,正要闪身过去。

忽而脑海中响过一道声音。

“你这是要做什么?”那道声音如此质问道,“月舟即便成了神,也是破坏了你规矩的兽。你不是早就想好了吗?任何草木鸟兽生了智,都会是祸害。”

“你看不到吗?他们是如何的强大,要是其中哪一个生了异心,降祸人间,哪怕只是万一。你认为,人间扛得住这万一吗?”

“你可看见了,就是这个祸害引来天火。”

这声音如毒蛇般缠着他的心智,不容挣扎。

在那瞬间,张玉庄当真期望月舟真能如此烧死在长离殿里。

意识到了自己有这样的想法,张玉庄只觉得透骨寒意。

他发现自己当真已站在原地。

终于,矛盾和挣扎纠缠着化作怒意。

他无比愤怒于自己当下的软弱,更愤怒那个自己亲手定下的规则。

张玉庄深吸一口气,朝着长离殿奔去。

倒是在门口撞见个意料之外的仙君——那是司家长辈,正幸灾乐祸地倚在门外看热闹。

撞上刚布风散雪回来的司江度,死活不让他进殿。

言语间甚至提起当年司家保护凤凰的事情。

司江度面上迷茫起来,可殿里头天火大作,已耽搁不成。

“这可是你杀父仇人,就让里头那妖孽被烧死算……”

一张狞笑的脸,写满了对于神明的刻薄。

张玉庄瞬时想起自己方才心中那些妄念,不由得怒火愈盛,不再多言,直接朝这司家老头出手,寒光大作。

“滚开!”

那老头像坨死面一样被砸去墙上,张玉庄落地痛骂一句也不能解气。

他自己都不晓得自己是在骂那个老头还是在骂刚才心生妄念的自己。

总之一团怒火就此郁结于胸,又瞧司江度还发着呆,更是恼火,扯着他就进了长离殿。

可月舟涅槃还是失败了。

张玉庄细查灵脉发现他损耗太过,想来也是因不成眠那一战没能修养好。

可,不成眠会有这般怪物,也是因为他当年……

思及此,胸口那团郁气又作起妖来。

张玉庄转头出去药师府寻仙君过来瞧,折返回来,隔着几步远听见月舟似乎在和司江度谈心。

说他父母的事。

张玉庄不禁想起当时月舟来寻自己找门路取回长明灯时那豁达通透的模样,不由得又把司江度拉出来教育一顿。

他虽未经历过,但至少看得出来长离殿这一仙一神绝非搭伙作伴那么简单。

他不懂那些情意,却也听过“情爱”二字。

当下更是用这两个字把司江度训了一顿。

他其实只想说:珍惜眼前人。

没来得及珍惜的后果,他实在清楚得很。

司江度倒也是个能听得进去道理的,平日里瞧着冰碴子一个,极其不好相与。

没承想被张玉庄如此指着鼻子教训一顿,居然还显出几分乖驯来。

见此,他心里头那团因妄念而生的怒火也压下去大半。

但他明白,月舟这回涅槃失败。

一则,是因为不成眠那个怪物。

二则,是因为天火引来幽怨汇聚,而那些幽怨本该归于幽都。

可幽都现下没有冥王,多年也有过仙君想要以身吸纳万古幽怨,终究落得个魂飞破散的下场。

创建规则时,张玉庄险些燃尽心血。

只为了让人可以脱离命运摆布,是以他毁了命格,毁了名册,将命殿烧成黄土一堆镇去北山之丘受尽诅咒,不得生草木,不得落鸟禽。

让一捧黄土如此孤寂,算得上诅咒。

张玉庄实在明白仙城中摆布凡人的都是那些仙人,当年也被他逼得死的死,逃的逃,他只能降怒于那座命殿。

是以,哪怕天界到如今这般地步,也没有过所谓命仙或是命册。

但那些幽怨又恨着命,怨气太重消解不得,日复一日地怨着。

这个也是错。

张玉庄动了些心思,但仍未想好对策,囫囵安排几句,教司江度怎么照顾月舟,自个出殿去,纵云去浮念殿寻成意。

仙童依旧恭敬道:“自家上神还未归殿。”

他说得顺口,张玉庄都没来得及从云头下去,无奈之下只好问说可晓得上神去了何处。

仙童只摇头说不清楚。

张玉庄又无可奈何地回了自己仙殿,枯坐许久,才收到了成意送来的灵笺。

“怎的要在这里相见?”

张玉庄缓步走着,站在几步开外,环视一圈周围。

天界多美景,近些年来许多登仙之辈出身人杰,乐于把人间那一套风雅融进天界里,恰如此处仙谷幽静,几树古柏缀在苍翠青竹里。

小亭在水雾之中若隐若现,是个谈秘密的好地方。

“怎么,你那浮念殿宝贝得很,轻易进去不得?”

这样的打趣在过去发生过无数次,唯独这次成意在听到“宝贝”二字时面上凝滞一瞬,之后更是起身郑重行礼:“实不相瞒,我视你为知己,这一件事,只能与你相商。”

见他如此,张玉庄也收敛了玩笑。

更是想到自己连日来思考的幽都之事,此时正是个商量的好时机。

他微微颔首:“既如此,你且先说。”

成意送来感激一笑,深吸一口气,刚要开口就卸了力。

复又如此整顿旗鼓半天,才目光炯炯地问:“你可有中意过谁?”

张玉庄见他如此神情,只当他或许要说个什么惊天大事出来。

毕竟成意向来稳重又端方,哪有过这么支支吾吾的时候。

他也知道对方正紧张着,催促不得,是以自个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会有什么大事。

北山之丘塌了?

万古幽怨又作祟了?

还是不成眠无尽渊又塌了?

他创建的规则又出错了?

张玉庄把自己想的不安起来,却未料到是这么一句问。

他在成意紧张又期待的神情里,确认自己当真没有听错。

张玉庄没有及时回答,第一反应竟是开始算起了成意芳龄。

想他天生地养的野龙一条,从一颗蛋到一条龙怎么也得上万年,得道成神又是上万年。

如何都算不得年轻。

“你这是,老龙思凡了?”

张玉庄好笑道:“你是天天看着那凤凰和司江度黏来黏去的,给自己看出想法来了?”

成意抿了抿嘴,面上有几分窘迫,但很快就被压了下去:“你还没回答我刚才那个问题。”

你可有中意过谁?

张玉庄倒也认真思索片刻,手又不自觉地握了握腰间玉环,但他自问,从那段失败的人生里再怎么抠抠捡捡,也寻不出半点情爱的意味。

倒是有个宁恙。

“我应该没有过。”张玉庄给出回答,又问,“你自己中意了谁,做什么要先来探我的底?”

说罢,他折扇一开,挑了挑眉笑道:“莫非,是哪族仙子,你不好去开口?”

成意目光闪了几闪,没有回答,只说:“其实我也不知道这算不算中意,但月舟说过,中意就是想待在一起,会因为他高兴而高兴,会想见他。”

张玉庄听完,点评道:“月舟教的你也敢信。”

成意脸上露出一丝苦笑:“若非要说,或许就是不愿他出事,不愿他受苦,可他一直在受苦。”

张玉庄听着听着,笑意渐渐淡了。

成意才缓缓说:“他是一个妖。”

张玉庄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地听着成意补充完。

“玉兰树妖。”

他久久未能言语,对面的龙神也就一直安静等着。

张玉庄紧紧握着腰间玉环,可这枚玉环终究没有那个人的温度。

他想起因妖怪蛊惑人心而失去宁恙的痛苦和挫败,诅咒一般绕着他的骨血生长多年。

闭上眼,他又想起近期种种事情。

不成眠的怪物,月舟涅槃失败的病容,那个执意施法的仙官,那一山无辜受灾的树妖。

这些画面抹着血,同他张玉庄息息相关。

他缓缓睁开眼。

“成意。”张玉庄声音略带沙哑,“是那座灵山里的玉兰树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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