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0章 美人(二合一)(1/2)
第070章美人(二合一)
劝过几声,玉兰依旧不肯回头让谢逢野看看,眼瞧着地上坑里那个问花妖还要强撑着身子坐起来,道君折扇一开,下了最后一道禁制。
那身赤色龙袍沾满尘埃,摊开在废墟之中,像极了一朵幽幽绽放的浮屠花。
最终,从刺穿之处慢慢升起一抹灵光,其色若霞光耀目,漂浮片刻就被收入玉庄所携法器之中。
那是一尊玉踏,玲珑五层叠檐悬铃,略有微风拂过还能听见微响,可谓鬼斧神工之作。
那问花妖被收入灵塔之中还在竭力挣扎,可玉庄没给他多说什么的机会,擡掌再下禁制,生生将那些躁动压下。
这才笑盈盈地擡眼过来看向谢逢野。
比起数万年前那个少年意气的玉庄,如今面前这位仙风道骨万事从容,实在配得上不世天尊唤他一声“道君”。
谢逢野不由得多瞧了两眼,也很难再从他身上瞧出当年愿以命相换,烧着神格来定规矩保下玉兰性命的决然模样,更瞧不着那个会在少年心热时打趣逗笑的模样。
好像山长水远,故人早已行远,他一如云天那般渐渐心老,面容却不知为何愈发年轻。
灵卷之中玉庄虽是活泼许多,更有护颜之功绕体,即便说不上而立,也该当有个二十六七,如今怎的……越长越回去了?
或许,悟道净心,面上自无杂扰。
想当年他可于混沌中道破天关,更是以一己之力开了天道篇章。当年便能有如此心性,如此修为,如今只怕更甚。
只是再相逢,旧时光也照不到今日。
再者,能去白氏万州之中瞧见当年过往,皆因谢逢野身带玉兰真身,说到底,他不过是借机看了些当年如何。
还是瞧了玉兰那份珍藏不敢忘的。
至于谢逢野如何,当年龙神又是如何,现今的冥王可是半点都想不起来。
说到底,玉兰为何决意苦等又要修无情道掌浮念台,若是决心要抽了情丝自斩命缘,有为何要将回霜相赠,若是还有情意,为何又要一声不吭地离开。
说到底,现在这是谢逢野最怕瞧见的画面。
不知借刚才问花妖所设幻境叫他恢复了多少记忆,但见他依旧如此清清冷冷,好似兜兜转转一圈过来,他们又被打回了远处。
他是那浮念赤梅里冷清避世的月老,他是那寂静幽都中名声不佳的冥王。
谢逢野和成意如此。
至于对玉庄,硬要讲故交,更是无从说起。
这是谢逢野旁看了些往事之后同玉庄的第一回见面,相隔数年万千之言不知该从何说起,最终只是淡淡地点了头。
“有劳道君。”
玉庄似是已料到谢逢野去过万州之后还会如此称呼他,面上没掉半点笑,依旧是那得道老神仙的模样。
“冥王客气。”
他们这一来一往堪称礼貌拉满,谢逢野再回头,玉兰已经取了面具出来戴上,正是当年霜树之下龙神亲手所赠之物。
原来,不世天盛传月老姿容脱俗,即便鲜少以真面目示人,便是瞧他经过,那云霞漫天缀在他衣摆上,肩头担着长风清光,玉面仙君背如挺竹,默声踏入红尘里,一杖浮念皆成烟。
如此一景,自该留于不世天当做佳话。
旧人所赠之物,他戴了多年,这本该是件极为感人的事情,可当下冥王殿确实怎么瞧,怎么不爽快。
醋海掀天,问了句废话:“戴面具干什么?”
成意看都不看他:“我一直都戴着。”
随后再得体地分别向土生和道君行了揖礼:“道君,司命上仙。”
土生不明所以大为疑惑地回了个僵硬的礼,难得地沉默起来,自己给嘴巴上了封条。
倒是玉庄见他如此亲切不已,乐呵呵打了个照面,浑然不似方才同谢逢野那般。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谢逢野:“……”
这俩才是故人。
行吧,反正他如今还是那个什么都不记得的冥王,那么行事张狂些,胡来些,也没问题。
于是他横插一脚挡住了成意的视线,直接问:“这妖怪道君预备要如何解决?”
“我看中他的根骨心性,可是百年来劝说其入不世天为仙都被婉言拒绝了,多番劝解无功,却没想他如今在人间创下此等血债。”
道君把玉塔收入袖中,“如今要他再入仙籍册可是难了。”
谢逢野回想当年,几次热茶闲聊,玉庄也时常借逗趣之名,明里暗里地表达想让玉兰早些修仙道进天界。
劝几次,就被拒绝几次。
后面仙魔一战之后,玉庄又郑重地问过白玉春可要上天界为仙,也被郑重地拒绝了。
这是……劝谁谁不听啊。
看他如今这般,该是万千年也没能改掉这个习惯,凡是见着个好苗子就想往不世天里拉。
倒是敬业。
但想想方才一剑捅穿这个问花妖之前,聊过几句,当下见玉庄把妖怪收了去,谢逢野难免要多讲些。
“他不过也是受诅咒缠身,为了进皇城来给恩人报仇。”
谢逢野目光停在玉庄袖前,如问花所说,谢逢野确实认识他的恩人。
朱柳啊。
那个人是有意思,如今想起来,却只记得一剪赤袍高影,烧进了饥寒已久的百安城中。
当年的反叛之战,若是没有红将军前来之缘,恐怕自那以后百安城还要苦难许久。
柴江意当夜被叛军头子吊上了城墙,狠力一棍过去,专门挑了肺腑之处,砸得人昏迷了数天。
那几天中,城里如何山蛮子也再不肯管了,尽数交给良密,只管一心扑在柴江意床前。
良密倒是光明正大地住在柴氏药馆里,甚至到了晚间还会来寻山蛮子说些近日清缴之功。
“我跟你说,我觉得我这辈子的运气都用在今年了,先是让我遇见你和柴江意,又叫我出城去寻着了那朱柳!!”
彼时的良密,还没从那场刺激紧张的围攻叛军一战中抽身出来,所谓男儿有志当佩三尺之剑,立不世之功。
即便上了沙场,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同朱柳这般,年纪轻轻就勇冠三军,但若是按照良密原本那种世家子弟的生活来讲,叫他布谋划投身剑影刀光,而且还是为了一城素不相识的百姓而战。
败了便是枯骨一捧,胜了便是青史留名。
所以良密在那段时间里激动畅快久久不散,更是卯足了劲地非要在山蛮子面前多说两句,毕竟他们同生共死过,是一起杀叛军、炸城墙、砍人头的交情!
可惜山蛮子两眼一空,几乎只瞧得见柴江意,照顾完这边,再木愣愣地去那院看看柴江书。
整个人都成了个没有感情的木头。
他越是这样,良密就越怕他撑不住,就越是不管他说烦不烦,总归寻着空就要凑到山蛮子面前多说两句。
本来都习惯了说单口相声了,直到山蛮子听去一句,立时暴怒着转过来,揪住良密衣领就问:“你刚才说什么?”
良密被他吼得后背发寒,但还是强行逼自己理解山蛮子,于是用了宽慰的语气说:“我讲,这个朱柳,就是本朝赫赫有名的将军,刚好也是奉皇命南下,不然这会应该还在北疆,我们无缘得见的。”
山蛮子手上的力更紧了些:“上一句。”
“上一句?”良密想了想,“哦哦,我说他早就知道百安城受灾,也是往我们这边赶的,不然我可上哪找他去。”
这就是山蛮子要听的话了,他“哼”了一声,硬是把良密按到床榻边:“你看好我媳妇。”
山蛮子于战后第一次出门,路上所见皆是士兵们在帮扶百姓,或是扛米扛粮,或是扶老背弱。
场面相当和谐。
却没能压下半点山蛮子的怒气,他最后寻到朱柳,是在城中那间老祠堂里。
将军背身而立,仰头瞧着神龛上那尊和眉善目的石像,听见身后脚步稍稍偏头回来,剑眉长眸倒是长得很像个文弱书生,他额上脸侧还沾着灰黑,但立时咧嘴明灿灿地笑起来。
他只一眼就瞧出来山蛮子身份:“都说高人不露面,可算见到你了。”
他说得熟络,用着山蛮子最讨厌的小白脸腔调。
“我一直很想见你,听闻你家……”朱柳顿了顿,眼珠斜看一眼,做出许多大将军不该活泼,这才找到了合适的词。
“你家柴公子受伤严重,所以朱某不敢叨扰,是以从未登门。”
他笑得更开了,“不然早想要登门拜会。”
山蛮子的脸很臭。
他山野夫卒,见过的人很少,更没什么机会见到所谓的达官贵族,所以也不知道是不是朝中那些名臣名将没个都如同面前这个一样的……
他略加思索,媳妇说过,这种烂脾气叫做轻佻。
朱柳用那标志性的笑瞧了山蛮子半天,见他没有说话,这才挠了挠后脑勺,讪讪笑过,继续转过去瞧着那尊神像。
“听闻此城历经许多朝代,外边大小城池都要改名,偏偏此城只叫“百安”,如此过了许多年。”
将军擡首仰望,任由无端而来的清风拂过他肩头发梢,再一不小心掀开点零星回忆。
“我听城民说起个传说,外面那条道明唤‘落仙’道,说曾有怒龙于此现身,引了悍雷而下,百姓们无不受其害,最后是个漂亮神仙落地,大家看见他在那恶龙的尸首旁,这才为他立祠。”
“你说,真能有神仙保佑人间疾苦吗?他们如何能确保能听见所有心愿呢?若我在此……”
朱柳没将话说完,末了自己先低头嗤笑了声。
复又转身回来:“瞧我自顾自讲这些,子不语怪力乱神,看这石像那么丑,估计是百姓诓……”
他这会还是没能讲完,山蛮子结结实实一拳砸到了他脸上。
“你他妈,逛着街来的!”
那年,百安城大乱,幸而得将军朱柳同城中柴氏解困。
那天,朱大将军和柴家那捡来的男人在落仙道那个定安祠里打了一架。
十多个士兵上前才将二人拉开,很是辛苦。
至少,许多年后,谢逢野以冥王身份被贬重回百安城,听到的传言就是这般。
冥王殿当时心想:放他的狗屁,那朱柳手底下的大头兵护短得很,见他们将军同人打了起来,便齐齐围了上来。
看似是在劝架,其实是在卖力往山蛮子身上招呼黑拳。
总之,那天一拳之后,彻底把两个男人的怒火点着了,朱柳并非他面上瞧起来那般没心没肺,脾气也是很大的。
而且气性上来,也会骂嘴。
“你他妈,有没有眼力见?”朱柳被打得后退半步,眼里全是不可思议,“挑人伤感的时候下手?!”
“老子没有!”
两人一见如故,一拳定恩仇。
山蛮子所气很简单:这狗贼早知百安城有难还慢悠悠地晃过来,否则那些叛军怎么能有机会伤到他媳妇。
而且他还长得像小白脸。
至于朱柳在伤感什么……
冥王到现在都不知道。
他只是想到这处,拳头稍稍微微捏了捏,然后邀功一般向身旁的成意问:“朱柳,朱柳你记得吗?我打过他的。”
成意目不斜视:“冥王说笑,小仙不记得。”
谢逢野一脸“真的假的?”看了半天,实难看出玉兰有何变化。
若非他演技精湛,就是全然没想起来半分。
“要命了。”土生一脸瞧见了鬼的表情,“你刚才是在替妖怪说情吗?”
谢逢野:“说情而已,怎么了?”
“不。”土生摇摇头,“你先前从不说情,向来都是直接下手抢妖,然后再逼他们入鬼道。”
谢逢野:“……”
立马转头面向成意:“这都是外间谣传,我执掌幽都,向来是以德服人的!”
听见“以德服人”四个字,成意没能忍住,指尖蜷了蜷。
正好被冥王殿一眼扫过。
“行了,头上还有朗朗苍天,身边还有长眼睛的人。”玉庄出声打断谢逢野一脸春色荡漾,“他有什么恩人,有什么诅咒我倒是不晓得。”
他微微擡臂扬扬手袖,表明了一下自己在说哪一位,“我只知此子百年来功法大涨,或许早已同魔族有了牵连。”
“且他于人间历来皇城之时,只杀了一人,又因那人确实满身杀业,是以这般罪也落不到他身上。”
“嗯,他杀的那个人,不就是你们……”不世天的药仙府的那个不肖徒弟吗?
谢逢野刹住了话。
他既不想多替问花讲话,也不想多替药仙府辩解,毕竟他们自己的恩怨,若非是在幽都中定善断恶,冥王也不爱关心别人的纠葛。
于是话头一转:“既然如此,道君为何还说他杀业累累,况且他似是有话要对我媳……成意上仙说,小妖怪也可怜,何不了却他一番心愿?”
土生微微别开头,以防被冥王此时的佛光刺瞎。
若非话里话外急于表现的意味太过浓重,几乎要叫人以为谢逢野如今修了慈悲道,还是念着佛法就要立时遁入空门那种。
“奇怪。”玉庄不愧是个老神仙,现今还能笑得一如往常,“幽都早该知道消息的。”
谢逢野:“……”
“哦,我给忘了。”玉庄摇着折扇好不自在,“您老人家被贬来人间无事不得回界了。”
他忽地这般做老友调侃互相逗趣,又将谢逢野拉回当年那场昆仑雪,言笑中仿佛能窥见些彼时模样。
倒叫冥王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毕竟现今不世天诸多神神仙仙的,小黑龙还是比较尊重道君和老怪物的,既是石洞一别叫了老怪物,那现如今该叫道君什么?
大逆不道唤他一声老东西?
好在道君深入道门,三两眼便知冥王如今心思,他调侃的意思也不多,很快就引入正题。
“幽都现今应当是叫苦连天了,而且都是些美人。”道君沉声说,“你界鬼吏应当也来不及上来同你详细说什么。”
听他这么一提及,司命才想起来先前孟婆说要去查红将军过往,至今未归。
“难不成。”谢逢野紧了紧眉,不大相信自己所想,“就跟这妖怪搜罗各处美人进宫有关?”他越想,脸上的表情就越是怪异。
“我可听说,有男有女……”
“没你想的那么龌龊。”道君及时打住了他,“他只是将那些人抓了来,生生剥了脸。”
宫道深深,长风带着秋末凌寒,不住地往人衣襟领口里钻。
谢逢野觉得自己听错了:“他做什么?”
玉庄看着他:“他在做美人面,短短半年,人间为此殒命者已有百千。”
“所以,我今天必须收了他去受罚,也不好再顾念他可有什么未了心结了。”
“说来惭愧。”玉庄补充道,“他本事不小,先前仰仗魔族,实在难抓,而他又念着非要见到人,这才害得二位进了幻境。”
成意朝他微微点头,什么都没讲。
之后不世天那些天兵亲临宫道,一并往皇帝寝殿去处理接下来的事情。
谢逢野没有再跟道君说关于问花的半点事情。
反而是道君先讲:“那皇宫乃是人间中心,如今里头有面石镜,冥王不若猜一猜,美人面所为何人,而那石镜,又是用来让何人向这花妖传递命令?”
谢逢野抿着嘴,下意识地往成意那头去看,却被玉庄出声打断。
“你龙脊已经开完了?另一具肉身所放之处可妥当,若是旧事重来一回……我此番一定能保住你们。”
看来,万千年前那场昆仑山雪后劲够大,弦月弯钩折花蘸酒,叫人醉到如今。
不止白玉春和月舟,玉庄如此得道,也没能让自己从愧疚中脱身。
老怪物说那些花啊玉啊都散了。
谢逢野静静凝着面前的玉庄,他想:未必呢。
玉庄忽有所感,低声一笑,唤了声上神。
气氛一下子到了位,谢逢野也笑了,正儿八经地擡臂朝玉庄行礼:“我欠你声谢谢,当年劝解他。”
玉庄把他扶起来,乐呵呵道:“上神见外。”
谢逢野也深情回喊:“老东西。”
玉庄:“……我真的,还是比较喜欢过去的你。”
“对此我就爱莫能助了。”谢逢野耸了耸肩,“至于开龙脊。”
“嗯,我开好了,而且很是大方地分了一半灵力去另一具肉身上面,让它同我真身无异。如今它存放的地方很妥当,若是旧事重来,我这回一定不死。”
魔族复兴也好,还是江度要卷土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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