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梧桐(2/2)
果然,闻燕雪红唇白齿,一张一合,说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来。
“你想不想做皇帝?”
清秋送爽,凉风阵阵。李晟却惊出一身冷汗来,这种乱臣贼子的话闻燕雪竟也敢说出口,虽说眼下他拥兵自重,确实有这个能耐。
只是......李晟眨眨眼,缓声道:“你又在诓我,你又不是不知,我本不是先帝所生的,哪能继承大统呢。”
栖霞殿内,闻姝卸下了满头珠翠,将长发随意盘了一个宽松的发髻,在额间戴了避寒的镶玉抹额,由人扶着来到偏殿的暖阁中。
一旁的桌案上燃着名贵的香料,轻盈的烟雾笔直升起,袅袅地飘悬在空中。
“这是小侯爷着人送来的,据说是西域名香,每年也就有那么几两,听说比金子还要贵重。”海棠走近案边,用手中轻罗绢扇轻扇慢打,好让香飘得远些,盈满整个宫室。
外男不允许出入后宫,他们兄妹二人已经许久未见了,也就在天子家宴时,能远远地隔着瞧上一眼。
闻姝的神色变得柔软下来,“兄长有心了。”
海棠是闻姝身边的大宫女,她容貌清秀,身量高挑,瞧着比闻姝还要高出一个头不止。她笑道:“小侯爷很关心娘娘和三皇子殿下呢。”闻燕雪虽无法与他们常相见,但总是隔三差五派人送些东西进宫。
闻姝笑了笑,那面上的笑意却逐渐淡去。海棠将这一切收在眼底,她不动声色地将手中绢扇收了起来。
闻姝忽问道:“海棠,你跟着我有几年了。”
海棠细细思忖后说道:“我来栖霞殿已五年了,娘娘。”
“五年。”闻姝上下打量着她说道,“我记得你已到称梅之年,寻常宫人也早已出宫许配人家了。”
海棠心头一跳,扑通一声,毫不犹豫地下跪叩首,伏倒在地,一字一句情真意切道:“娘娘不要赶奴婢走,奴婢这辈子都会在宫中陪着您,出宫的事未曾想过。”
闻姝淡淡一笑,起身款款上前,正要去扶她时。海棠忙躲了过去,“娘娘折煞奴婢了。”
她诚惶诚恐地站直了身,一擡头便对上了闻姝潋滟轻柔的凤眸。海棠在心底暗道,这庄妃娘娘的眼睛生得与小侯爷可是一模一样。
“你若真要走,本宫还真有些舍不得。”她意味深长地笑道:“现下非比寻常,可谓是步步险招,事事都依仗着你。”
“娘娘言重了,这都是奴婢分内之事。”海棠松了口气,一颗心稳下来后,她方才想起一件要紧事来,“奴婢今早从太后宫中打听到了一些事.”
“听说,太后要与宗亲们商议立储的事,就连江留王也......”
“此事不必多虑。”闻姝气定神闲道,双眸之中的精光被深沉之色敛去了大半。
海棠垂眸道:“是海棠多虑了,想必娘娘心中已有了计较。”
“莫要忧心,如今这天下局势纷乱,众人各自为政,早已不是她王氏一族能说了算的。”
“李氏皇族自戕之祸仍历历在目,太后不会糊涂到那个地步的。江留王虽有一双子女,太后也未必愿意擡举他们,即使真让那南蛮继承了皇位,江留王便会从岭南回到京城,昔日安陵王行专擅之事,整个王氏在其淫威下茍活......”闻姝说话温吞缓慢,柔声细语,字里行间却仿佛裹了一把刀子。
海棠忍不住道:“那如今的安陵王......”
两人一时沉默,闻姝挑眉一笑,清丽的面容配着这意味不明笑,令人心颤,“太后怎会垂青于一个身上流着外族之血的人。”
海棠识趣地住嘴,用余光瞄了眼闻姝的神色。
恐怕不仅是因为他的母亲是乌孙人,此事便牵扯到一桩宫中的秘辛了。昔日安陵王与元贞帝乃是一母同胞所生的亲兄弟。元贞帝为人和善宽厚,安陵王却还是皇子时,便崭露锋芒,文韬武略无一不精,颇受君父宠爱。日久天长,养成了一个狂妄嚣张,不可一世的性子。偏就是这么一个专擅跋扈的人,竟无心于帝位。他将亲弟弟扶上皇位后,甘愿做一个在幕后搅弄风云的人。元贞帝也对他全心全意,极尽信任。
关于李晟那不尴不尬的身世,更是众人心照不宣的事。乌孙战败,便献上他们的公主阿兰来大雍和亲,帝王薄幸,恩爱好比如朝露夕烟。她一个女子在宫中生存何其艰难,却不曾想,安陵王在某一日入宫探望皇帝时,偶遇了这位乌孙国的第一美人。
两人在后宫里私相授受,后来阿兰又有了李晟,其中关窍不必言尽。
此事人尽皆知,若不是有安陵王庇护,他母子焉能存活至今日?也许,当初元贞帝也是知晓的,只是安陵王权柄在手,碍于他的淫威而敢怒不敢言。这些皇家秘辛也只是人云亦云罢了,事实如何,他们也不得而知了。
两人正相对无言之时,门外传来一阵吵嚷。李涵刚做完今日的课业,冒冒失失地跑了进来。伺候着的宫人在他身后气喘吁吁地追着。
“母妃!”
他兴冲冲地跑进来,穿着一件鹤鹿同春的靛青色箭袖,英气勃勃的小少年如朗月入怀。他额间热汗涔涔,头上冒着腾腾热气。闻姝的神色立马变得柔和起来,她从袖内抽出一条手帕,朝着李涵招了招手。李涵的态度立马端正了起来,矜持地上前,任由母亲在他额头上轻轻擦拭着。
“涵儿怎么这么莽撞,冒冒失失的。”
李涵白皙的脸红扑扑的,眼中闪着兴奋的光,“母妃,我今日的骑射拿了甲等,先生说我颇有舅公的风范。”
闻姝有意挫他的锐气,在他额间轻轻一点道:“你舅公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就已经上过战场了。”
李涵想了想,毫不气馁道:“那我也要上战场,去打仗!”
闻姝将人揽至怀中,柔声道:“涵儿为什么想要上战场呢?”
李涵不假思索道:“因为威风。”
闻姝忍俊不禁,以袖掩口与海棠笑道:“你瞧瞧,稚子之言。”
李涵挠挠头,嘟囔着道:“确实很威风啊。”
闻姝不再逗弄他,“母妃怎会轻笑于你呢,若是你能在武考中拔得头筹,我就让你舅公许你一件心愿。”
李涵又开心起来,歪倒在闻姝怀中个撒娇,“母妃说的可是真的?”
闻姝笑道:“这还能有假?”李涵得了保证,又兴冲冲地跑出去,趁着兴头又去练武了。她望着儿子远去的背影,那一向轻柔不逾矩的笑,竟有了几分悍气。
待两人从书房内出来时,明月已上梧桐梢。
“这件事耽误不得,你明日便启程,把人从北疆接回来。若是来得及,快到年关时便能回来,还能与家人一起过个年。”
刘敬跟在闻燕雪身后连连应承,他望着前面那个高大宽阔的背影,神色有些古怪地摸了摸鼻子。
“我这便不留你了,你去吧。”闻燕雪走出几步,却没听到身后人应答,回过身后看到的就是他这副模样。
“肃之?”
“啊?将军。”刘敬回过神来,神色仍旧有几分怔忡。
“我见你一言不发,可是有何处不妥?”
“将军,你熏香了不曾?”刘敬一本正经道,神色颇为严肃。
这回换闻燕雪怔忡了,他没那些个风雅的喜好。只是经过刘敬这么一提醒,他稍加思索,他从腰间拿出了一只缠枝绣花的蓝锦香囊。
“你说的可是这个?”上面的味道几乎淡不可闻,但还是被刘敬察觉到了。他的父亲曾是随军的郎中,精通药理,刘敬自幼受他熏陶,也颇懂一些岐黄。
刘敬接过来放在鼻下嗅了嗅,长眉微攒,“这味道熟悉得很,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闻过。将军,你是从哪里得来的,这不像是中原有的东西。”
听他此语,闻燕雪面上略带一丝惊讶,但很快被他掩饰了过去,他随口搪塞道:“偶然得来的一个小物件罢了。”
刘敬见他神色不自然,心知这恐怕牵扯到他的一些私事,便识趣地不再追问。
趁着夜色,与闻燕雪告别后便匆匆离去了。
夜半三更,屋内一片漆黑,呼吸可闻。闻燕雪脱了外袍,置在一旁的架子上。床上那个无知无畏的人正酣睡着,闻燕雪掀开被子一角,从善如流地躺了进去。
过了一会儿,他支起大半个身子,将手搭在李晟额间。果不其然,掌心下一片滚烫。
【作者有话说】
他为什么叫三关呢,嗯,会解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