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与法(2/2)
许言蹊跪倒在地上,此时此刻的自己仿佛一个笑话。
他拼命调查的命案,维护的正义,竟然是在阻碍来自恶魔的庇护。这个叫喻新月的人不过三言两语就将自己的信仰分崩离析,最后还彻底断送了自己唯一的希望。
当知道自己一直追求的正义,竟然是阻碍的时候,对于一名警安团成员的内心,该有多绝望……
“放心吧,刘家珂和夏鹰扬都不会有事的,他们是未来世界需要的人才。”袁秋安慰道。
“那,如果是不需要的人才呢?”许言蹊质问道。
袁秋摇摇头:“教义上不是写的很清楚么?为了达到目的,不管是什么手段都没有关系。为了拯救全部人类,牺牲再多顽固人类也没有关系。”
“那那些人类呢?会怎么样?”许言蹊冷冷的问,低着头看着地板。他已经没有资格再擡头了。
一个满盘皆输的人,或许也只配跪着,听胜利者的一切差遣,就连自己的思想和感情,也不能逃避掉这被掌控的命运。
“教义里有这么一段话:鬼母能够播撒恶魔之树的种子,种子落地后会吸食周围非教徒的元气,在13日后长成有山一样高的恶魔之树。恶魔之树上会结出漆黑的形似蜘蛛的果实。每一颗果实就是一个教徒的避难所,当大洪水来临的时候,教徒可以从人类变成蜘蛛,躲进果实里,大洪水退却后,地球将只有教徒能得以存活。”袁秋说道:“这段话翻译过来就是:用大部分人的生命,去换取少部分人的存活。明白了么?”
果然……
许言蹊的眼泪没有忍住,啪嗒落了下来。
“末世法则下,这也是避无可避的事情,还记得你在图书馆遇到的那些血手和眼睛么?它们都是已经被吞噬了躯体的人,为了防止它们死亡,我将它们的意识和记忆都提取出来,存储在图书馆书层内壁中,这样他们就永远也不会死去了。”袁秋说道:“尽管失去了躯体,但他们能活到末日来临的最后一刻,这也是等价的交换吧?”
“你有什么资格决定这些?”许言蹊淡淡的问。
“我可没决定,是他们自己决定的。”袁秋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说道:“你可别同情他们,他们都是历史上犯了各种滔天罪行的重犯,在死刑执行或者老死之前,他们和织影教签订契约,愿意把身体交给织影教支配,只要织影教让他们活下去。”
“历史上?”
“对啊,那座图书馆里大部分的意识和记忆少说都有几百年了,是鬼母整理好的。毕竟我没有资格插手这些。在我成为教主之前,是由一个叫艾莉瑞拉的女人负责打理教会的,简单的说,鬼母为了避免这次世界末日的来临,从很久以前就开始准备了。她特地挑选了那些十恶不赦的人,诱惑他们签下契约,将身体交给织影教。之后,再由一种培育好的蜘蛛吃掉他们的身体,因为这种蜘蛛吃掉人类的骨骼后,可以增加蜘蛛自身骨骼的硬度和韧性。然后再将蜘蛛的DNA提取出来,替代掉某个人类的DNA,这个人类慢慢就能获得新的契约能力,并且可以随时变成蜘蛛的模样。至于现代社会其他的没有加入织影教的人,我们会在世界末日的前一天按比例清理掉,喂给蜘蛛,然后救活其他人。所以你不用担心,他们只是少活了一天,但可以拯救好几百万的人。”
原来,审判罪恶之人,竟然是正义的代言词。
如果越过了法律这道门槛,去审判罪恶之人的话,这种正义本身还能被称之为正义么?
周至衡摇了摇头,回答了许言蹊内心的疑惑:“这确实不能被称为正义,不过这是在法律存在的前提之下。但是实际上完备的尊重人权的法律,不过也才出现一百多年,那些被吞噬掉身体的罪犯,都是法律没有出现的事情了。”
“但是,文明是有连续性的,不是么?”许言蹊反问道。
“你想说什么?”周至衡问道。
“在我们这个文明之前,还出现过其他的高等文明,他们也存在制度和法律吧?”许言蹊说道:“一个神明看到了这一切,是应该感叹人类文明的发展,对吧?可是这个神明来到了地球,说是为了拯救下一个即将要毁灭的文明,可是却完全忽略了地球曾经文明所开出的灿烂之花,这样的神明真的值得我们信赖么?”
即使断层,也会有一种延续。
有的时候是情感,当我们手指拂过历史书籍的时候,总会因为读到悲伤的历史故事而感到痛彻心扉;当我们观看历史影像的时候,也总会因为战争和硝烟感到压抑沉重。
有的时候是文明,当我们看到某一门学科发展的进程,某一个研究的崛起和衰落,那丛林一般历史脉络让人眼花缭乱,但却不得不承认这些线条交织出的都是智慧的精华。
当我们忽略了这两点,而迷信一位能够拯救我们于水火中的神明,我们获得的除了行尸走肉的生命,还有什么呢?
可是我们失去的,却是曾经所发生的一切,不是么?
那些不应该被遗忘的璀璨精华,终究因为某个神明的出现,而淹没在了历史回廊的尘埃里,再也不见。
许言蹊想了很久很久,但却一个字也没有说。他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或是做什么。这些话说出来,连自己都会觉得自己有些圣-母-婊的感觉,毕竟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只要能活着,又何必在乎它是建立在几百年前的人的痛苦之上呢?
但是,周至衡读到了许言蹊内心的想法。
他点了点头,安静的笑了。
“我老了。”面对许言蹊的回答,他只是淡淡说出了三个字,便离开了这个房间,走出了海楼阁。
此刻的周至衡面带微笑,离开得很安详。他终于知道,有的案子,人情和法律或许都是束手无策的,得有更深层次,更高维度的东西,才能去定论。
说到底,历史不也就是这么进步过来的么?
一轮压着一轮,可是总有前轮的足迹。
“许言蹊,不得不承认,你超越了刘书予在我心中的地位。我相信你不会自杀,你也不会选择入教,你会带着所有人活下去,而不是织影教选择的少部分人。”
周至衡淡然一笑,消失在了一片白雪皑皑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