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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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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怀月笑她:“就你忙着心疼你表哥。”

张彤儿擦了擦眼角的泪:“我去池边散散。苏姐姐你送了面,便就自己回房里去罢。这段日子也是我麻烦了苏姐姐了。”

苏怀月微微一笑,摸了摸张彤儿的额发,自去延英殿了。

高福见着人来,只问道:“苏娘子,这么晚了,您这是…?”

苏怀月道:“今儿是陛下的生辰,我来给陛下送一碗长寿面。”

高福了然:“是张家娘子托您来的罢。”他往后头房间里看了一眼,只道,“苏娘子您在这儿且稍候候,陛下正在里头见人呢。”

说着,又往苏怀月发上瞟了一眼,仍旧簪着那个木头簪子,心中只一动,道:“陛下今儿心情不大好,苏娘子你倘若有机会便劝劝。到底是一年才一次的生辰,也要开开心心才好。”

苏怀月愕然:“我、我怎么劝?”

高福叹了口气不再说话,苏怀月便只好垂首在门帘子外头候着。

便听里头似乎吵了起来,传出个声音:“…阿弥陀佛,幻化空身即法身。佛门之下,自戕乃犯重戒,将堕三恶道,往后轮回转世,业罪难消。贫僧拜请陛下为其立碑,以真龙浩气消弭其万世永业的罪恶罢。”

苏怀月一愕,这声音她认得,不就是那日长街上偶遇的那了然大师的声音么?只不知今儿怎么会在延英殿。

接着便听皇帝一声嗤笑:“他又不是佛门中人,还要守你佛门的戒律?”

接着又是了然叹息的声音:“不管是否佛门中人,身体发肤皆不可擅自毁伤。否则因果入八识田中,千秋万代,生生世世,都难逃自戕之果报也。贫僧恳请陛下以真龙天子身份为其立一道碑…”

又是皇帝冰冷的声音:“他伙同前朝余孽意图颠覆社稷,已触朕之逆鳞,朕绝不可能为其立碑。”

殿中沉默了良久,终于又是一道深深的叹息:“陛下心中执念太深,日后恐怕伤人伤己…”

便听得皇帝的声音立即响起:“哼,大师未免过于不近人情。朕倘若就此放下执念,等着朕的,恐怕立即就是杀身之祸了罢?”

苏怀月又等了会儿,终于殿中行出来一个人,正是那日一面之缘的了然。

他眼角眉梢全是深深的叹气,整个人比之那日长街初见时衰老了许多,好似是这么多年在他身上无声流逝的时光,突然又把他想起来了似的。

不多时,高福使了个眼色,苏怀月便垂首端着面进去了。

皇帝穿着一身玄色的衣袍,孤身一人坐在宝座之上。尽管灯烛亮堂,却仿佛仍然照不亮他眉间的阴郁似的。

整个人就像一块千年不化的玄冰,透出一股冷意,同时,也教人觉得孤寂得厉害。

“你来做什么?”

苏怀月恭敬道:“臣女来给陛下送长寿面,贺陛下寿与天齐,万福无疆。”

皇帝没说话。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女子小小的下巴尖,漆黑的发髻,以及,发髻上那根木簪子。

这么些天他偶然在宫里遇见这个女子,大多数时候总能见着她簪着这木头簪子。

起初,他觉得这苏怀月实在是有些过于天真,难道以为簪着这簪子,便真能让他另眼相看么?

可也不知是不是看得惯了,有时候他偶然没见这女子簪这簪子,心里渐而倒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满室烛火闪动,在那簪子尖上轻轻跳跃。

鬼使神差的,萧听澜轻声道:“呈上来罢。”

苏怀月起身,把那面奉到皇帝的几案上,有些歉然:“想来是有些冷了,不若叫人再热热罢。”

萧听澜淡淡道:“无妨。”

皇帝提起筷子,不知为何却迟迟并不落筷。侧脸分明笼在暖融融的一团烛火中,不知为何仍然令人觉得十分冰冷。

就这样顿了几秒,便见皇帝又搁了筷子:“朕知道你有心了,下去罢。”

苏怀月无奈何,只能退行两步。擡眼一望,这房间分明被照亮如同白昼,可独独萧听澜这个人,却似乎笼在了一团永远也化不开的浓墨之中。

她忽而就想起来张彤儿说的那番话“高兴的也不高兴,不高兴便更不高兴”,又或者是想起来方才高福对她的嘱托,终于忍不住停步问了一句:“陛下眉心紧蹙,可是有什么烦心事么?”

她刚说出这句话,便有些后悔了,觉得自己很是有些僭越。不过皇帝同她也不算有什么交情,想来应当不会理她。

却没想到,一阵沉默以后,皇帝竟而开口了:“杨诚同他夫人一起死了,你知不知道?”

苏怀月一愣,她这几日都住在宫里,同她老师没什么机会见面,便也无从得知这一消息。

沉默了会儿,只问道:“是行刑的日子到了么?”

皇帝默了默:“不,他们在牢中咬舌自尽了。”

苏怀月愕然擡头,这会儿想起来方才了然大师同皇帝的一番争论,登时把整件事都串了起来。

佛教之中,自戕乃大罪,是要背负生生世世的罪业,永世不得解脱的。了然与杨诚有那么一番渊源,难怪今日…

便听皇帝接着道:“方才出去个秃驴,你见着了罢?当年同朕也有些交情,这么些年替朕收敛了许多将士的尸骨,誊了一本点将谱来,朕倒也感激他。”

“前几日,他便求朕给杨诚一个痛快,朕没答应。今儿得知杨诚自戕,他又来求朕给杨诚立碑,朕也没答应…”

“你说,朕到底错了没错?”

苏怀月忍不住擡眸向皇帝看过去。自她认识萧听澜以来,此人无论何时,似乎总如千年也不会融化的坚冰一般冷而硬,教人怎么也看不透,怎么也靠近不了似的。

可是,他偶然也会有柔软的时候。比如那时为着她那一句批语,忍不住发笑;比如那时在马车上,就她父亲的事情安慰她;比如为着明明练字一事,他也会头疼无措。

这让她觉得,萧听澜果然也是个活生生的人,并非是那样纯然的冰冷、遥远与不近人情。

而现在,她好像又窥见了他坚硬外壳剥落之下的更深一点的真实。

苏怀月说不清此刻心中涌起来的是什么情绪,在理清头绪之前,她的唇舌已然先于她的理智发声了:“陛下,臣女以为,并非凡事都能理出来个对错。”

萧听澜静静地望着垂首的女子,明黄的烛光给她浑身都镀上了一层暖釉。这样静谧又柔婉的模样,令人看着看着,心中似乎也能渐渐安静下来。

“如何不能理出个对错来呢?”

苏怀月道:“臣女以为,每个人选择的路,都好像是以他自己为中心走出来的一个圈。人与人的交往,就好像这圈与圈的碰撞。”

“倘若彼此同大于异,圈与圈接触的时候,就能和谐相交在一处。可倘若异大于同,除非彼此离得远远的,否则就总有一个圈会被碰得粉碎。这是一个人在决定走自己的那条路时,决定与旁人碰撞时,就已经注定好了的。”

“说不上谁对谁错,每个人不过都是在沿着自己的圈子走罢了。”

萧听澜沉默了一晌,忽而哼笑了一声:“你倒是会安慰人。”

皇帝这句话听来,心情似乎好上了不少,苏怀月擡起头笑道:“臣女说的是实话,并非是故意说来安慰陛下的。”

灯火下,萧听澜亦擡眸看了过来。

那狭长凤眸中不再总像往常那般凝着一层寒冰,微微有些笑意。映着烛火,仿佛琉璃杯中盛着一盏潋滟的琥珀酒,令人多看一眼,下一秒就要醉溺于其间似的。

苏怀月对上这双眼,不知为何,忽而竟有些脸热。

从前她面对皇帝时,要么是局促,要么是害怕,故而尽管知道皇帝样貌生得不错,却并不往心里去。

可这会儿大约是两人之间难得生出一点温馨来,消弭了彼此间的剑拔弩张,她脑中忽而便扎扎实实冒出个“皇帝相貌实在是不错”的念头来。

尤其这样满室灯火之下看过去,竟比平时看去,还要更多三分颜色。

她猛垂下头去,觉得自己的脸恐怕都要烧红起来了。四面一瞧,这屋中连个服侍的小宫女小太监都不见着,他们俩这似乎是…似乎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呐…

正无措地琢磨着要退下,忽听皇帝道:“你也来尝一尝罢。”

苏怀月愕然,便见皇帝捏着筷子,朝她这个方向递来。

苏怀月垂首道:“这…这不大妥当罢。”

皇帝闲闲有些笑意:“怎么,苏娘子要抗朕的旨么?”

苏怀月无奈何,只能起身,行到皇帝身侧,忍不住又问:“这面口味如何?”

皇帝道:“于朕而言,是这几年里印象最深刻的一碗面了。”

苏怀月听了这话,倒有些惊喜:“真的?不枉我与张娘子为了这碗面花费了这许多时间了。”

不疑有他,猛卷了一筷子,往嘴中塞去。下一秒,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差点没把嘴里的东西喷出来:“好、好咸!”

“陛下,你骗我!”

萧听澜低低笑起来:“朕可并未骗你。这么些年,朕的确未曾吃过如此难吃的面了。”

苏怀月皱着脸把面吞下,只觉吞下的是裹了盐巴的泥巴块,只皱眉道:”不行,这么难吃的东西,非得骗张娘子也尝尝才行。”

萧听澜更忍不住轻声笑起来。

高福在外头听着,忍不住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果然是慧眼如炬。

等到苏怀月退下,这屋中终于又重归于寂静。

曾经觉得这样的寂静于一位帝王而言,再是正常不过,然而此刻…他竟而有些怀念方才的笑语。

萧听澜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搓着手指上的扳戒,烛火闪烁间,仿佛还能看见女子那一双如太湖水波般潋潋的眼眸。

他忽而便觉得,倘若有一天,苏怀月真用他给的那个承诺来逼他娶她,他好像…

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

苏怀月回去的时候,正逢着前头席散。

吴夫人左手牵着明明,右手牵着杨九娘入了寿康宫,面上神色很是安然。见着了苏怀月,便将牵着杨九娘的手松开了。

杨九娘也不再似从前那样惊惶,乖乖地朝吴夫人招了招手:“再见。”

又朝明明招了招手:“明明哥哥,再见。”

苏怀月牵着她往屋里走,问道:“今天玩得开心么?”

杨九娘“嗯”了一声,破天荒还多说了几句话:“桂花酒很好喝。”

苏怀月失笑:“小孩子怎么能偷喝酒?”

杨九娘道:“是明明哥哥给我喝的。”

她一张小脸红彤彤的,眸子都好像要睁不开了,看来确实贪了几杯。

苏怀月洗了条帕子来给她擦脸,寻思着第二日要好好同明明说说。

便听杨九娘忽而开口道:“我爹爹在我手心里写字了。”

苏怀月没当回事:“是教你写瑛字么?”

孰料杨九娘竟而摇了摇头:“不是哦,苏姐姐。明明哥哥今儿告诉我了…

“写的是…‘婚书’两个字。”

苏怀月猛然擡头,一颗心砰砰跳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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