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2/2)
安闻把骨灰盒盖子盖上,抱着骨灰盒往后面公墓走,这一段路园区有专车接送,但安闻还是抱着骨灰盒,自己走上了山。
后面这块墓,是昨天连夜买的,墓碑是昨晚加急请师傅刻的。
墓碑落款:孝子安闻立于XX年八月十六
安闻把骨灰盒放进去,公墓管理人员和殡葬司仪帮忙盖好。
“孝子,我们就先走了,你和父亲好好告个别。”殡葬司仪跟安闻打招呼。
安闻环视一周,山清水秀的,是个好地方。
从昨天到现在,殡葬司仪一直叫自己“孝子”或者“家属”,墓碑上刻着的也是“孝子”。
安闻觉得真是讽刺,冷风刺骨,这个称呼更刺骨,父慈子孝,安黎明和自己,谁也配不上这两个词。
他找了墓碑旁边的台阶坐下,天很蓝,安闻擡头看看天,很久没见过这样晴朗的天了。
山里的风真大,他缩缩脖子,把衣服上的帽子扣在头上,头趴在膝盖上,就像林清宇每次在门口等自己时一样,团成一只蘑菇。
不想动,一点儿也不想动。
脚步声传来,带着黑土黄泥的白色运动鞋出现在视野里。
这个墓园一个人都没有,安闻擡头,盯着眼前的人看了半晌,终于反应过来,“你怎么来了?”
林清宇蹲下,揉了一把安闻的头,又拽过安闻的手攥在自己温热的手掌里,“山下等你半天,没见你下来。”
安闻抽回手,揣进自己兜里,又低下头,“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林清宇不由分说地拽起安闻,拉着他的手腕就往山下走,“那就换个地儿待着。”
在开了空调的车里暖了一路,安闻才恢复了知觉。到家后,他提前一步跳下车,把林清宇堵在车里,“我回家了,你快回学校上课吧。”
林清宇愣了一下,又木讷地坐回去,“那我晚上放学来看你。”
安闻没有说话,转身进了院子。
接下来的几天,兰胜男回家来住,林清宇每天放学都会过来,见不到安闻,就跟兰胜男聊聊学校的事情,问一问安闻今天的情况。
安闻除了去公安局取安黎明的死亡证明,三四天没有出过自己的房间。
终于在周五的中午,林清宇心急如焚,撬开了安闻的房门。
房间里窗帘拉着,黑漆漆一片,安闻没有在床上。
林清宇走进去,看到坐在地上的安闻,借着门口透进来的光,他看到了安闻手里攥着的安黎明的死亡证明。
安闻擡头,被门口的光刺了眼睛,他伸手捂住眼睛,嘶哑的声音问道,“你怎么来了?”
林清宇把死亡证明从安闻手里拽出来,放在床头柜上,又把手里的热牛奶塞进安闻手里,然后跟他一起坐在地上,“我来看看我未来男朋友。”
举起牛奶杯子的手在空中一顿,缓缓地送到嘴边,牛奶刚入口的时候,嗓子眼有些疼,喝了几口之后,感觉没那么疼了,他把杯子放下,再次抱住自己的膝盖。
林清宇坐在旁边,和安闻胳膊贴着胳膊,“我给你当垃圾桶,你说吧。”
安闻转头,看着他,又回到了鸵鸟状态,但是林清宇看得出来,他的脊背没那么僵硬了。
这人就这个习惯,心情不好时想倾诉,嘴巴一直说着没完,好像嘴巴不停压力就会源源不断地泄出去。
等了很久,安闻终于开了口。
“林清宇,我没有爸爸了。”安闻的眼泪突然涌出来,把自己都吓了一跳,他偷偷把眼泪蹭在膝盖上,带着鼻音开口,“我以为我不会为他哭的。殡葬司仪说,眼泪不要滴在骨灰里的时候,我心里还暗暗嘲讽,我怎么可能会为他掉眼泪。可是,林清宇,我也痛,好痛啊。安黎明没有教养过我,他做事禽兽不如从没考虑过我,可是他就是我爸啊。我前两天去公安局给他办死亡证明,亲手把他送进焚化炉,去派出所给他销户口。这个人消失了,他确确实实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了,从这个世界彻底消失了。”
安闻吸了一下鼻子,强忍着哽咽,“我再也没有爸爸了。林清宇,你能理解吗?我再也没有爸爸了。如果他活着,我至少有个人可以叫爸,哪怕他是个摆设,我也有爸爸。可是他死了,我以后连能叫爸爸的人都没有了。一个人,前一天,还在和我吵架,说死就死了。”
“那天晚上,我去厨房看了一眼,我给他熬的羊汤,他一口没喝过。”安闻泪如泉涌,呜咽着,“安黎明连死都没有考虑过我。”
他的情绪突然有些失控,用手紧紧抓着自己的裤子,脸埋在膝盖里,“林清宇,他自己选了个日子,以后在万家团圆的日子,在我生日的第二天,我要给他过忌日......怎么会有这么自私的人。死也不叫人安生。”
林清宇把手轻轻抚在安闻背上,紧抿着嘴唇,眼角洇红,他想抱抱安闻,却被安闻一把推开。
“林清宇,你知道吗?安黎明......是我害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