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2/2）
如果这真的是最后一次，那么至少，她想要好好告个别。
列车在静谧的夜里飞驰，摇晃的车厢中，陈幸予仰面而坐，闭着眼半梦半醒。她想要睡一会，但冥冥之中又好像在等着什么是的，没办法真的睡着；她想要清醒着，但是此刻千万思绪如风般在她的脑海里呼啸，里面风浪太大了，她想要放弃抵抗，想要干脆沉浸在眼泪的汹涌里。
打破混沌清晨的是陈幸予电话的再次响起，手机在包里震动挣扎，陈幸予不顾坐了一夜的僵硬腰肢，一边翻手机，一边思索着该用什么语气和来电人说话，可看到手机屏幕的那一刻，她又蓦心地一沉：又不是他！
暑假马上开始，列车上的已然人不少，这是陈幸予能买到的发车时间最近的一趟列车，清晨六点的车厢载着熟睡的旅人继续前行，陈幸予用手上下搓了搓发凉的胳膊，拿着手机走到了连接两节车厢的通道处。
来电人是程颂的父亲，程大川。
“喂，程叔叔。”此刻陈幸予尽量不让对方听出她的疲惫和伤感。
对方倒是听起来有止不住的悲戚，沧桑的声音颤抖而虚弱，“喂……小幸予啊，对，我是你程叔叔。你薇薇阿姨她……昨天下午去世了。”
从医院通知“情况不乐观”到确认这个人真正去世，大概只有短短两三个小时，陈幸予掐算着时间，心里只剩一句默念：医生早就说过了，她走的时候不会太痛苦，这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握着手机的陈幸予只留下了直白的沉默，对方大概只能听到她一声深长的叹息。
“小幸予，叔叔给你打电话，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谢谢你，真心的……再次谢谢你。”陈幸予能听出对方语气里的诚恳，但她并没有选择回应对方的感情，而是直奔主题：“程叔叔，葬礼……在哪里办呢？”
“人已经接回家里了，其实我啊……也不知道她还愿不愿意回这个家……唉……”电话那头的人，话说得断断续续，呜咽和悲痛却是听起来深沉绵长。
陈幸予一心想要尽快结束这沉重的对话，“程叔叔，我现在在回家的火车上，马上就到站了，我想去见薇薇阿姨最后一面，可以吗？”
对方像是得到安慰般，一直悲沉的语调竟然有了些起色：“小幸予，如果你愿意来的话……我立刻派车去火车站接你。”
陈幸予拒绝了对方的提议并再次礼貌地表示了感谢，她尽可能地让每句答话都听起来平淡冷静，可还是没能挡住对方的接下来的悲叹和忏悔：“不，是叔叔应该说谢谢才对，叔叔……最应该说的是对不起……”
“叔叔，一会见。”陈幸予终于略显生硬地挂断了电话，她突然感觉到胃好像被谁攥了一把，抽抽地有些疼，她告诉自己那是错觉。
他大概也是在薇薇阿姨弥留之际才见的她最后一面吧，陈幸予心里唏嘘，却也滋出几丝恨意。
陈幸予坐的车缓缓停在了程家的大门口，她并没有立刻下车，而是拿出手机，仰着头对着暗掉的屏幕左右照看，直到确认“镜子”里自己这张素面朝天的脸还算干净，眼睛的红肿已经消下去了大半，确定自己脸上是比例恰到好处的悲伤和平静，她才做了一个深呼吸，慢慢下了车。
低缓沉重的哀乐包裹着眼前这栋精致的别墅，初夏的阳光和温度好像也都被隔绝在外，陈幸予深陷于这层包裹之中，整个人从里到外，从头到脚都有一种恍惚失序的感觉，这是她听到哀乐后的习惯性反应，但今天她选择了忽略这些感觉。
眼前的一切让陈幸予感觉熟悉而又陌生，以前开在院墙内成片的蔷薇花不见了，不，是所有的花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被整齐地一层层摆好的吊唁花篮，不难看出，这些寄托哀思的黄白相间的鲜花连摆放的位置都是经过用心设计的。地毯、帷帐、白色的灯笼和挂着白色绸带的顶棚，陈幸予边走边感受着这场葬礼规格的隆重，心底却浮起阵阵哀凉，她心里有些负气地想着，虽然薇薇阿姨看不到了，但她根本不喜欢这些花的颜色。
吊唁花篮从大门直摆到了灵堂门口，正好围出了一条通向灵堂的路，顺着这条路越往里走，陈幸予就越觉得透不过气。
灵堂里的程颂格外显眼，因为在这略显空荡的客厅里，只有他一个人穿着孝服。对面的宾客擦着眼泪和他交谈，他却看上去似乎和以往没什么区别，依旧冷静而沉稳。灵堂内的灯光直白又惨淡地投射到他立体的五官上，从侧面看，更显出他深邃的眼眉和高挺的鼻梁。唯一不同的是，他始终挺拔的身形今天显得驼背了些。
陈幸予渐渐发现，每见他一次，自己内心的感觉就复杂一些——好像不断有各种不同的情绪冲进大脑，它们彼此拉扯纠缠，难分难辨。
短短的几步路再怎么紧不慢地走，也很快轮到了陈幸予上前行礼。她径直上前，目不斜视地看向遗体的方向，全然未顾站在对面的程颂表情的震惊和身体的僵硬。
此时此刻，她只想认认真真地和躺在那里的人告个别。
说到底，那是她的什么人呢？陈幸予一边鞠躬一边自问。
那些带着温度的拥抱，那些暖心的安慰和关怀，那些如蔷薇花般明媚的笑容，陈幸予都珍藏在记忆里。
即使后来那个人失去了一切，她也还是把那短暂如梦般的清醒留给了她的“小幸予”。
每次折着身子低下头去的时候，陈幸予都很想用眼泪证明自己曾经和这个温柔的人有过温暖的交集，然而随着每一次起身，她都把这种冲动收了回来。
从她在程家大门口下车开始，她就察觉到了四周的窃窃私语和交头接耳，那些真假掺半的非议和刺耳难听的词汇任性地往她耳朵里钻，钻得她如针刺般心痛难耐，其实她根本不在乎周遭人怎么看，她只是不想让自己此时此刻的眼泪，充当更多人无聊的谈资和更多复杂情绪的发酵剂，她只想让她的薇薇阿姨走得安宁清净。
陈幸予按着司仪的指引，走到了铺在一片鲜花之上的冰棺前，眼前的薇薇阿姨，无论怎么看，都是鲜花枯萎凋零的样子，如果可以，她真想扑倒在她跟前大哭一场。见过盛开时的灿烂，才更加接受不了破碎无力的收场。
湿着眼睛绕过冰棺一周，陈幸予终于开始直视刚刚给她回过礼的程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