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程(2/2)
程颂转身走向疗养院的大楼,他刚一进大厅,就看见了陈幸予正被一群小护士围着聊天,陈思卓则是背着手在不远处来回溜达。他向陈思卓的方向快走了几步并礼貌问好,陈思卓闻声转身,笑着提醒他慢点走别着急。
“程颂哥哥!”陈幸予也听到了程颂的声音,她高高举起了手臂冲他晃动着,侧身一钻就从小护士们的包围圈里冲了出来。
简单问候之后,程颂拨通了母亲的主治医生卢帆的电话,不一会,他们三人便由一个护士带着穿过主楼,往疗养院的深处走去。几经转折,他们来到了一栋风格现代、设施高级的小楼里。
电梯停在了6楼,卢帆已经在电梯前的休息区等着他们了,经过简短的互相介绍,程颂进了卢帆的诊疗室单独和他面谈,陈思卓和陈幸予则在门外等候。
陈幸予透过玻璃往下看,这才发现这栋楼所环抱的精致景观:绿植掩映,细流蜿蜒,白色石子路把藤萝、郁金香等别致造景串联了起来,造景之间的距离恰到好处,走累了可以随时在一旁的长椅上休息,石子路也被设计成了环形路线,人如果在这里散步,只需要顺着路慢慢走,不需要折返回头。从高处看,这片景观范围并算不小,但是却没看到一个病人。
面谈室的门被打开,卢帆和程颂说着话往外走,“一会我们下到二楼,那里看得更清楚一些,这栋楼里的设施是全疗养院最先进、最高级的,玻璃是单向透视玻璃,从外面向里面看是看不见的。”
卢帆出来时和门口的护士打了个招呼,护士便点头转身而去。一行人被卢帆带着来到二楼的一处落地窗前,这个视角正好可以看清人在景观里的所有活动。
少时,程颂的母亲冯薇,被一个护士轻轻挽着胳膊,从楼里慢慢走了出来。
程颂一看到母亲,就顿住了胸腔里的呼吸,呼气时的颤抖他真的无法控制。
那个人是谁?那件他曾见她穿过的素雅长裙里,套着的是他从未见过的干瘪身体。
她亮泽的卷发去哪了?以前像这样有风吹过的时候,她的头发总会像海藻一样随风曼起,现在取而代之的齐耳短发顺直地贴在她的头皮上,虽然看起来像是被人好好梳理过,但发丝间的几绺银白色却看起来更加显眼和令人揪心。
她的五官到底是哪里不一样了?是眼眉的疏离吗?是嘴唇的苍白吗?还是脸颊的垂陷呢?总之她看起来就像被抽干了水的湖底,眼睛里再没有半点波澜。
可她看起来,好平静。像从未有任何事、任何人从她的人生中走过般平静。
程颂就这样定定地看着,看着母亲被扶着一步一步向自己靠近,她不聚焦的眼神又似乎是在刻意躲避;
他看着她在眼前的石子路上拖沓着擡脚,他似乎都能听见她脚下的鞋子无力地摩擦地面的声音;
他就这样定定地看着,看着她被扶着一步一步和自己远离,最后只剩一个背影。他看得目不转睛,但他每眨一下眼,眼前就多了一分模糊的水汽。
“我到底……该怎么救她……”程颂终于问出了,从事情发生那一刻起就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程颂,你不是来这里寻找答案的,你是来这里接受现实的。但请你相信,现实并不是一成不变的。”卢帆医生擡起胳膊,把手沉沉地按在了程颂的肩上。
程颂点点头,想把视线揉清楚,却发现自己的手正被身旁的陈幸予紧紧攥着。
程颂看到陈幸予望着母亲的眼神里既有心疼又有不可置信,她的额头和鼻尖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正攥着自己的手指却冰凉刺冷。程颂迅速抹去了脸上的泪痕,低下头对着陈幸予说:“幸予妹妹,如果你感觉到不舒服,就先让陈老师陪你去别处转转。”
陈幸予仍然攥着程颂的手,她保持目光的直视,却忽然呆呆地问了一句:“这个玻璃真的不能看见里面吗?”说完,她擡起头,望向程颂。
程颂刚开口,就被卢帆抢先回答:“对,看不到。”
陈幸予又转头把目光投向了窗外,喃喃地说道:“我还以为薇薇阿姨看到我了。”
“小幸予,觉得薇薇阿姨看到你的时候,你是什么感觉?”卢帆问。
陈幸予没想到会被医生问这个问题,神色紧张,她又扭头看向了另一侧的陈思卓。
“没关系,怎么想怎么说。”陈思卓在一旁安慰。
“我……有点害怕……可是又有点希望她能认出我来。”陈幸予如实回答。
“你已经做得很不错了小幸予,这些感觉都是正常的。”卢帆说着,侧过半个身子,冲陈幸予露出了一个肯定的微笑。
陈幸予听了,忽然松开了攥着程颂的手走到了卢帆身边,她摆手示意卢帆靠近些,然后踮起脚凑到他耳边说了几句悄悄话。卢帆听后笑了笑,只简单说了句:“好。”
程颂和陈思卓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再追问陈幸予。程颂只觉得陈幸予撒开他手的时候,指间空空的,有凉凉的风穿过。
几个人一直在玻璃窗前望到冯薇的活动时间结束,和卢帆告别后,三个人又回到了汇合时大厅。
“陈老师,幸予妹妹,谢谢你们今天能陪我来。
陈幸予抢先接话:“不客气,程颂哥哥。”
陈思卓对着陈幸予笑了一下,然后问起程颂:“你复学的事情都安排好了吧?”
“差不多了,等一切准备好了我就给您个信儿。”
“好,既然决定了,就在身体允许的情况下全力以赴吧。”陈思卓点着头,脸上露出了许久未见的轻松。
终于,在高二的暑假接近尾声的时候,程颂出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