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1/2)
第26章
祝七也完全懵了,僵在床上,大脑一片空白。
对上徐景祎那双微微泛蓝的冷厉眸子,他猛然回神,第一反应就是跑。
然而还没等他手脚并用地滚下床,被子一掀,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盖住了。
室内灯光大亮,少年毛茸茸的脑袋钻出来,怔怔地看着已经下床的男人。
和他光溜溜的裸体不同,徐景祎规规矩矩地穿着睡衣。此时正在翻行李箱。
祝七不知所措地裹紧被子,用眼睛规划路线。
如果徐景祎要报警捉妖怪,他就从这里下去,然后这样那样逃跑……
这时一套衣服抛在他面前。
“穿上。”
徐景祎双手环胸靠在墙上,口吻辨不出喜怒,看过来的目光淡淡的,带着某种不怒自威的探究。
少年那对陷在柔软头发里的仓鼠耳朵抖了一下。
白皙纤细的胳膊犹犹豫豫地从被子里伸出来,抓住衣服的一角,缓缓往回拖。终于把衣服拖进被子里,又小心翼翼地擡眼看他。
徐景祎顿了顿,偏头撇开视线。
祝七悄悄松口气,连穿衣的动作都不敢太大,窸窸窣窣好一会儿,终于把衣服裤子穿上。这套衣服是徐景祎的,和上次一样,相当不合身,裤头松垮,所幸是条系带的运动裤,绳子扯了一大截出来才稳稳当当地圈在腰上。
而且,没有内裤……
但区区一条内裤,和眼下的情形相比微不足道。
祝七边穿边想,现在该怎么办?
徐景祎的反应是什么意思?刚才好像是有惊讶的,但是为什么他能这么快冷静下来?不生气吗?不觉得仓鼠变人可怕吗?等穿好衣服,他会怎么做?会问自己什么问题?又该怎么回答……
鼠脑快烧干了。
窸窣作响的声音停了一阵子,徐景祎问:“穿好了?”
祝七声音小小的:“穿好了……”
男人这才把头转回来。
他的衣服对少年来说过于宽松了,裤子勉强勒在腰上,上衣是件圆领长袖,领口大了一圈,耷拉在凸出的锁骨上,肩线本就有一点落肩的设计,现在更是直接掉到了手肘处,长长的袖子不得已翻了好几卷堆在手腕,跟裸露出来的细白手腕相比显得累赘又拥挤。
整个人坐在那儿,就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儿。
对上眼的瞬间,祝七仓惶低头,发觉自己还坐在人家床上,而本应在床上美美睡觉的人类却被迫站着,他屁股开始一点点往外挪,能感受到徐景祎一直注视着自己,像一道催命符。
脚刚要放下去,对方终于出声。
“待着别动。”
冷冰冰的语气让仓鼠耳朵又抖了一下。
祝七收回脚,在床上正襟危坐,做错事似的,垂头耷脑地等着挨训。
他心里绝望的想,这次是真的完了。
徐景祎说话的口吻回到了他们最初相处的时候,这段时间的工作全部白干。
这句话说完,徐景祎便不再发言,祝七隐约觉得他是在等自己主动交代。腹稿打了好几遍,开口的时候还是忘个精光:“对不起,吓到你了吧,我……”
“我”了半天没“我”出下文,他该怎么解释,一只仓鼠是如何变成人的?
“所以,你是妖?”
祝七愣了愣,“妖”这种说法,在动物世界也出现过。
古早之前的传说里,据说这是第一批始祖兽人曾经的自称,是从人类社会学到的。不过始祖兽人们很快发现自己和人类所说的“妖精”不同。人类世界的“妖”是一种吸收天地精华修炼而成的精怪,据说有千变万化的能力,上天入地无所不能,更甚至还会从人类身上吸取精气一类的东西,来增强自己的力量。
可动物世界的兽人们不是这样的,他们除了能在人类形态和兽类形态之间转变,其余的什么本领也没有。
和现在相比,过去的兽人们更受本能天性的驱使,即便是人类形态的身躯,其实也并没有多像人,而是人不人、兽不兽的。是经历了千千万万年的繁衍进化,才变成现在的模样。
据说,越来越像人,是因为越来越多的动物在“生前”得到人类的宠爱与善待。
祝七不擅长撒谎,犹豫着是否要承认。
他不是妖,可徐景祎这么问,似乎说明能接受“妖”这种说法。、
何况,他始终记得不能扰乱两个世界的规则。
虽然这种规则未经证实,但兽人们一直是这么做的,不同的社会有不同的运行法则,这没什么不对。
于是祝七昧着良心点了点头。
“修炼多久了?”徐景祎又问。
祝七犹疑不定,磕磕巴巴地答:“十……八年?”
这是他在家乡的年纪,和人类一样,刚刚成年。
然而徐景祎听完这个回答,陷入了沉默。
完了,是不是说错什么了?
祝七脊背僵直,紧张地抠着膝盖,想要补救,但想到家里最皮的五姐和六哥,选择了闭嘴不谈。有个词叫,多说多错……
他低着头,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徐景祎审视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来回逡巡。
漫长的半分钟,像一场无声的审判。
最终,徐景祎宣判道:“十八年,该说你是天才还是……”
没再继续说下去。
祝七心脏怦怦直跳,心想原来在人类世界,十八岁的妖是天才吗?可他后半句没说完的话又是什么意思?
他直觉应该不是什么好话,可他也听不懂徐景祎想表达什么。
五姐和六哥曾说,不确定现状的时候,装聋作哑是最好的办法!
祝七持续静音,没有搭茬。
而徐景祎没有在年龄上继续追问,转而问道:“有名字么?”
祝七老实道:“有,我叫祝七……”
“祝七,”男人缓缓重复一遍,“这么简陋的名字。”
一听这话,棉花糖头发里的仓鼠耳朵又快速抖动一下。
“因为我是家里的第七个孩子,”少年难得说了长句,像头发一样柔软的声音好似有点不高兴,又怯怯地不敢表现出来,“这是爸爸妈妈给我起的名字,我很喜欢。”
意思是,不许说他的名字简陋。
但是就连反驳的时候都垂着个脑袋不敢看人。
这胆子又大又小的模样,变成人了还是一样。
徐景祎不自觉勾了勾唇。
他顺势往下问:“你上面还有六个哥哥姐姐?”
蓬松的棉花糖头发上下晃了晃,谈到家人,他放松了许多,像是忍不住炫耀似的:“三个哥哥,三个姐姐。”
徐景祎“嗯”一声:“你父母呢?家里还有这么多哥哥姐姐,就放你一个人……一只鼠,出来乱跑?”
祝七嘟嘟囔囔地:“我没有乱跑……”
“你是被徐景卉买回来的——把你转交给我的那个女孩儿,是我妹妹,”徐景祎冷酷地说,“没有乱跑,怎么会在宠物店被当成商品售卖。”
那是,那是——
那是我自愿的呀。
祝七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说得多了,就得提到自己的家乡,他极力避免:“那个是……是意外。”
“什么意外。”
“……我、我跟家里人……走散了,”祝七硬着头皮编造,膝盖的布料如果不是质量极佳,这会儿搞不好都要被他给抠破,“我找不到他们,然后就,那样了……”
他边说边想,五姐现在或许也早到了人类世界,可他不知道五姐在哪儿,也联系不上……这么想,他也不算完全说谎。
祝七垫起了一点底气。
徐景祎一时无言。
审视的目光再次落下来,片刻,他接着问:“还记得在哪儿走散的么。”
祝七默念着多说多错、多说多错,选择闭嘴摇头。
“记得周围的环境么?”
摇头。
“怎么走散的?”
摇头。摇头
“走散多久了?”
摇头摇头摇头。
“想回家么?”
摇……这个不能摇!
祝七硬生生止住惯性动作。
见状,徐景祎不咸不淡地道:“哦,想回家。”
本来没那么想的。
现在想了……
“可惜,你什么都不知道,我帮不了你。”徐景祎说。
祝七当然知道他一个人类,帮不了自己什么。可听见徐景祎漠然的话语,他还是有点难过。
明明他还是只鼠的时候,他们相处得多好呀,现在一切都变了。
偏偏这个时候,徐景祎还要严厉地对他:“老低着头干什么,你是妖还是我是妖,我还能吃了你么。”
祝七抿了抿唇,直到现在才终于正眼看他。
看见少年委屈耷拉下去的耳朵,眼里含着怂巴巴的委屈和控诉,徐景祎微微一顿,不再逗他:“现在轮到你了。”
那双清亮得过分的眸子眨巴两下:“……我?”
“嗯。你好像有很多话想说。”
祝七张了张口,踟蹰片刻,问徐景祎的第一个问题是:“你不害怕吗?”
作为一个人类,面对突然变成人的小动物,是不是太淡定了?
徐景祎怎么会怕,但看着少年的脸,话到嘴边拐了个弯:“……怕。”
祝七睁大眼。
徐景祎继续道:“所以刚才对你说话刻薄了点,抱歉。”
原来是这样!
祝七恍然大悟,难过和委屈顿时消弭大半,是他错怪徐景祎了。
剩下的小半,在徐景祎的下一句话里也消散殆尽:“而且,你是我养的仓鼠,这么一想就不怕了。”
祝七真诚地道歉:“对不起呀,吓到你了。”
心脏刚被什么软绵绵的东西击打了一下,在少年清澈的眼神中升起一丝欺负小朋友的愧意。徐景祎默然两秒,说:“没关系。”
“我……我不是故意的,”开了个不错的头,祝七解释起来就顺畅多了,“按理来说,我变不成人的,但是刚刚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没办法控制自己,本来想赶紧跑远一点,不吓到你的,但是没来得及……”
“你一只仓鼠,能跑到哪里去。”徐景祎说。
这番语气很是熟悉,仿佛此时祝七还是那只可以在他手里打滚翻肚皮的小小仓鼠。
祝七泄气:“……好吧,你说得对。”
“那现在呢,也变不回去了?”
祝七丧头丧脑地:“嗯。”
少年继续抠着膝盖处的布料:“你之前照顾我,对我很好,谢谢你,我现在这样……不会一直赖着你的,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又变回去,但这段时间我会努力想办法回家的。”
养只仓鼠和养一个仓鼠变成的人完全是两件事,徐景祎现在态度这么平和,已经是撞大运了,他不能再得寸进尺。
“你要走?”
“嗯……”
“你能走去哪。”
“嗯?”
徐景祎拖了张椅子过来坐下,一只手摊开,问他:“身份证,有么?”
这个很好理解,从字面意思理解就是身份凭证,家乡也有类似的东西,祝七摇头:“没有。”
拇指扳回去,徐景祎又问:“户口本。”
这是个陌生词汇,祝七露出不解的表情。
“就是户籍证明,”徐景祎解释,“上面会登记你的家庭关系、每个家庭成员的基本信息。”
祝七摇头,从未听说过这种东西。
徐景祎的食指也扳回去。
还剩下三根手指。
“驾照。”
摇头。
“护照。”
摇头。
“银行卡。”
摇头……
又是一轮你提问我摇头。
到最后,徐景祎十根手指全军覆没,祝七变成了一个人形拨浪鼓。
握成拳的手再摊开,两手空空,男人面无表情:“什么都没有,你能跑哪去。”
祝七:“。”
祝七呐呐:“总不能……”总不能就这样待在你这儿呀。
“为什么不能?”
祝七擡眸,瞪大的眸子里写满惊讶。
徐景祎面色沉静:“我还没好心到接济一个陌生人,但你……至少我养了两个多月,让你去外面自生自灭,我也没那么不讲道理。”
“在找到家之前,你可以先待在这儿。”
祝七看着他,缓缓眨了眨眼,眼眶便红了。
徐景祎浑身僵住,他并不擅长应对这种情况:“哭什么。”
“没哭,”祝七把涌上来的情绪憋回去,咕咕哝哝,“徐景祎,你人真好。”
徐景祎看着他:“你知道我的名字?”
“嗯。”
也是,这不是只普通仓鼠。
徐景祎看看眼时间,起身从衣柜里拿出另一床干净的备用被子,床上的调换:“先睡觉,剩下的明天再说。”
他带着被子和另一只枕头去走向沙发,祝七叫住他:“你不睡床吗?”
“你睡。”
徐景祎人高腿长,挤在沙发上怎么想都不会舒服。祝七慌忙下床:“对不起,我没想霸占你的床……”
没有拖鞋,他赤脚踩到地上,衣服裤子顿时顺着地心引力往下坠,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像穿着裙子似的,显得身形愈加娇小。
“……我不是这个意思,”徐景祎皱了皱眉,“把鞋穿上。”
房间里配备了两双室内拖鞋,都放在床头柜最下层的置物架上。徐景祎已经穿掉一双,还剩下一双。
见他皱眉,祝七耳朵有些紧张地绷直,赶紧弯腰去拿鞋子。
一弯腰,领口斜斜地半滑下去,露出大片白皙的肌肤。
明明都是男性,徐景祎却莫名移开了眼。
“穿好了,”少年乖乖地报备,“你来睡床吧,我睡沙发就好。”
“不用。”
祝七没动,倔犟地认为是自己的原因。相处这么久,他知道徐景祎是个很在乎私人领域的人,大概是因为突然变成人的自己在他床上呆了那么久,所以他宁愿去挤沙发也不愿来床上睡了。
身板那么小只,人倒是犟得很。
徐景祎沉吟:“非要我睡床上?”
祝七点头,又摇头,说:“我没有要强迫你,我只是希望你能休息好。”
少年表情认真且诚挚,徐景祎被他看得说不出拒绝的话。虽然他觉得这只小仓鼠应该是误会了什么。
“别傻站着,”他抱着被子枕头往回走,“你也上去。”
大床一分为二,两人各占半边,各盖各被。
再次熄灯,黑暗的房间内没有了其他声音,只剩下各自的呼吸声。
祝七僵直地躺在床上,不敢乱动,睁着眼毫无困意。直到这时,他才有种恍然梦醒的感觉,可一切又是那么不真实。
徐景祎真的好厉害呀。
对超出人类认知的事情,哪怕是被吓到了,也能快速平静下来,接受得这么快。不仅没有骂他驱赶他,还允许他留下、分一半床给他……
祝七不知道该怎么感谢徐景祎。
他冥思苦想了好久,身侧忽然响起徐景祎低沉的声音:“还不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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