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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辰之仪(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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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婢不敢!”

朱见深奇道:“有何不敢?”

梁芳擡头,别有深意地瞅了眼皇帝左下侧的太子,一副欲言又止满面为难的样子,最后只摇了摇头:

“万岁您就别问了,等太子殿下的千秋节过完,奴婢再向您禀报。”

朱见深愈发奇了:“这是何故?”

太子微微蹙额,周太后眉毛一挑:

“怎地?自己不长眼,碰翻个东西,还想讹到太子头上啊。”

“不敢不敢!”梁芳的脑袋摇成拨浪鼓,“奴婢只是、只是——”

万贞儿不耐烦道:“只是什么你尽管说,万岁仁厚,摔个东西这点小错,他还能吃了你不成?反倒藏着掖着,教人无端多想,徒增是非。”

朱见深亦目露不满:“是啊,问你话,就、就痛快点答!”

梁芳忙道:“奴婢伺候万岁多年,岂会不知万岁的性子?只是方才听到一个消息,怕扫了太子殿下的兴,才想着先下跪谢罪,等晚宴结束再行禀告。”

太子眸光一缩,双拳又暗自攥起,朱见深和周太后异口同声地问:

“什么消息?”

“京西金山皇陵的人来报,淑妃娘娘的墓——塌了。”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鸦雀无声,静得掉根针都能听得见。

须臾,太子噌地起身,双目通红,满含怒气的声音止不住地颤:

“想废掉我,尽管冲我来,在我身上做文章便是,何苦扰得我娘九泉之下不得安宁?!!”

王皇后立即愤然表态:“为了一己私欲,不惜毁人墓xue,当真可恨!”

“冤枉啊!其中有无隐情,派人一查便知。”

梁芳现出惧怕的表情,脑门咚咚往地上磕:

“都怪奴婢不长眼,没选好时机,扫了殿下的兴,您想怎么罚奴婢都成,只是墓xue无故坍塌,向来是风水大忌,为免不幸发生,万岁,要快点想法子化解啊。”

朱见深的面色犹如乌云压境,悄悄酝酿着新一场暴风雨。

太子浑身发抖,胸口起伏不停,差点就要喘不过气。

梦龄脑子飞速转动,所学历史典故全都过了一遍,也找不出说辞来破解,急得坐立不安,忧心如焚。

周太后怒而拍桌:“先是金龙起火,后又墓xue坍塌,但凡不是傻子,都能看出有人要针对太子,恶意中伤!”

万贞儿轻轻咦了声:“金龙起火不是祥瑞么?怎地变成针对太子了?”

周太后被反将一军,登时噎在那里。

太子强压下心中愤慨,努力恢复冷静,沉声道:

“金龙起火,大家嘴上不说,心里却认定是凶兆,贵妃娘娘不就曾言语不妥么?幸好有梦龄一番解读,孩儿方能遇难呈祥。正如爹爹当年在万安宫的那场大火,要不是有舅爷在,好好的吉兆就被打成凶兆了。”

万贞儿还要再言,朱见深先开口道:

“别争了,是吉是凶,听、听听张天师怎么说吧。”

梦龄立觉不妙,太子更是心底一空,微一思索,忙道:

“爹爹,今日折腾许久,您想必也累了,不如先回去歇息,明日再召张天师吧。”

“也好。”朱见深摆了下手,“都散了吧。”

出了清虚殿,外头月儿高悬,夜凉如水,梦龄不着急回去,等皇帝的龙撵一走远,便去追太子的座轿,谁知刚走两步,手臂便被人一把拽住,回头一看,是周嬷嬷那张苍老的脸庞:

“姑娘,别冲动。”

梦龄瞬即红了眼圈儿:“他遇到了这么大的事,还不许我去安慰几句吗?”

周嬷嬷一怔,微微苦笑:“姑娘误会了,老奴是想跟你说,这会儿人多,您就是追上太子殿下,讲话也不方便,咱们抄近路,找个地方和他悄悄的聊。”

这回换梦龄怔住:“近路?在哪儿?”

“请随老奴来。”

周嬷嬷折过身去,梦龄跟在她后头,只见她绕到清虚殿后,拨开一大丛茂密的绿植,露出一条仅可一人过的隐蔽小道来。

她在前,梦龄在后,很快,两人顺着小道下去,候在寂静的路口转角。

过了好一会儿,太子的座轿才进入视线。

轿夫的步伐很慢,他一直扭着头往后看,应是在故意等她追来,然而走出这么远,也未见她的身影,不免心下失落。

梦龄猜到他的心思,正要咳两下,轿侧的林林先出声提醒:

“殿下,人在前边。”

太子回头,一瞅见梦龄,心中郁结消了大半,忙喊:

“落轿!”

不等轿子停稳,他已迫不及待跳下,飞也似地跑到心上人面前:

“梦龄!”

梦龄抓住他的手,忧心忡忡:

“殿下,张元吉和贵妃是一伙的,万岁去问他,必然对您不利,您得想法拦住啊!”

“拦不住。”太子摇摇头,“爹爹信他敬他,若我去拦,反会招来疑心,更说不清了。”

“那怎么办?”梦龄急得要哭出来,“难不成就任由他们诬陷?”

“莫慌。”太子轻抚她秀发,“我这就去找陈准,连夜审讯舞龙之人,若能找出他们栽赃的证据,便是张元吉言之凿凿,咱们也能转圜一二。”

“嗯。”梦龄略放下心,想到一处,道:“实在不行,梦龄去找万岁,讲出师父不告而别的真相,破了张元吉在他心中的地位。”

“张元吉迫害舅爷一事,咱们只是推测,并无证据,不到万不得已,先不要打草惊蛇,委实没法子了,再撒手一搏!”

“好!”

两人作别,太子乘着轿撵赶往东厂,梦龄一步三回头,走得极慢极慢,直到他的身影隐没在夜色中,方恢复正常步伐,向周嬷嬷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周嬷嬷,今晚多谢你了。”

周嬷嬷百感交集地笑笑:“谢什么,老奴也年少过,懂你的滋味。”

语毕,她垂下头,偏开脸,只留给梦龄一个发白的鬓角,暗暗藏起不为人知的过往。

梦龄嗯了一声,没有追问,轻轻挽住她的手臂,一少一老,一主一仆,一步一步回往住处。

朦胧皎洁的月光洒下,她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宛如两棵相扶生长的树木。

却说太子到了东厂,牢房里,那些被抓的人一个个绑在木架上哭声喊着冤,一路看过去,都像无辜之人,太子不禁心下嘀咕,问身侧的陈准:

“可有收获?”

“掌印太监招供,原本他只让人备了舞狮,但贵妃看过之后不甚满意,说一国储君,区区狮子如何配得上?掌印太监便命人排了舞龙,贵妃又说,这龙是指万岁还是太子啊?掌印太监又加了条小龙,一大一小,父慈子孝,贵妃那边才算过了。”

“果然和她有关!”太子咬牙,“不过仅仅只是这样,在爹爹那儿远远不够,他还有没有招别的?”

“没了。”陈准叹息摇头,“掌印太监咬死只是奉命彩排,并无其他,根本不知火是怎么烧着的,余下的人也没问出个什么,皆是一概不知。”

太子负手踱步,苦苦思索好一阵,也未想出其中猫腻,回首望向陈准:

“你们常与各色人等打交道,练就了洞察人心的本事,依你之见,他们所说,是谎言,还是真话?”

陈准微一犹疑,凑到他身前,低声道:

“是谎言,还是真话,不在他们,亦不在奴婢,在殿下。”

太子眉心一跳,瞬间明了,默了片刻,轻轻一叹:

“罢了,我还有其他退路,倒也无需非走谎言这一条道。”

翌日上午,张元吉被请到涵和殿,听完整个过程,沉吟道:

“人心不同,所认定的吉凶自也不同,究竟是哪般,事关一国储君,干系甚大,贫道又与太子私交甚笃,心中难免有所偏袒,还是交由神明断定吧。”

龙椅中的朱见深坐直了身子,好奇问道:

“如、如何交由神明断定?”

张元吉微微一笑,缓缓吐出两个字:

“扶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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