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春猎(三)(2/2)
太子的脑海中却忽然闪过那声鸟哨,眼睛一亮:
“是哨声。”
周太后三人均是一头雾水,太子解释:
“孙儿骑马的时候,开始倒也正常,直到远处传来一声鸟哨,那马才突然发狂后仰,把孙儿摔了下去。”
林林瞬间意会:“懂了!他们驯马的方式不是冲寒潭,而是听哨声,一有哨响,只要它不后仰,就抽鞭打它,时间一长,便养成习性了。”
太子颔首:“不错。”
周太后拍案而起,气哼哼道:
“敢这么算计我的孙子,我这就找你爹,向他讨个公道!”
太子赶紧起身拽住她,好声劝道:
“奶奶,去不得!”
周太后柳眉一竖:“怕什么?我是他娘,他心里再怨我,面上也得敬我让我!”
太子甚是无奈,思忖着如何劝解才不伤祖孙情分时,好在林林先替他开了口:
“是呀,万岁当然要敬您让您,甭管您怎么作闹,也得忍着您。可一转头,他把气都撒到太子殿下头上,这就是您想要的公道了?”
周太后不服:“什么作闹?咱们占着理呢!”
“要占理,您得有证据呀,驯马的事,咱们虽然晓得,可这无凭无据不留痕迹的手段,您往哪儿抓证据?”
周太后噎住,沉思一会儿,道:“没证据就没证据,当年和嫔的马冲向寒潭,皇帝和他舅舅就在不远处看着,如今旧事重演,老身耐着性子,好好与他说道说道,总能教他明白其中的道理。”
太子却摇头:“不妥。”
周太后皱眉:“有何不妥?你是怕我和你爹说不清楚?”
“不。”太子赶紧解释,“奶奶便是和父亲说得清楚,万贵妃那边,只要指向一处,便可令我们前功尽弃。”
“哪一处?”
“当年和嫔是自己挑的马,可是今日,却是爹爹挑的马,您若咬死有人陷害孙儿,岂非在骂他这当爹的是帮凶?”
周太后僵在当场,无言以对。
林林道:“殿下顾虑的是,想来万贵妃一党早料到此节,故意引万岁来挑,好有恃无恐,让咱们抓不到把柄。”
姚灵香也道:“是呀,太后,咱们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
周太后握紧拳头,额间绷起青筋,语气里满是不甘:
“只恨这口恶气难出,便宜了那姓万的!”
太子好声宽慰:“奶奶莫气,只要孙儿谨慎行事,护好自身,来日方长,总能寻着机会的。”
林林和姚灵香纷纷称是。
听他如此说,周太后心头那股郁气缓解了些,紧握的拳头松开,长长一叹:
“要是他舅舅在就好了,咱们也不至于这般憋屈。”
“好啦。”姚灵香劝,“别想这些有的没的,您该回去歇息了。”
周太后点点头,从软榻上徐徐起身:
“回吧。”
直到送她出了殿门,坐上肩舆远去,太子还怔怔立在门口,闷闷不乐。
为他撑伞的林林出声提醒:“殿下,回吧,这会儿日头烈。”
他擡眸望了眼天,正午的骄阳被挡在纸伞之外,想起父亲失望的眼神,咬牙道:
“罢了,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日头再烈,总要面对。把伞撤了吧,我去日头下走一走,也许走得多了,就不怕它了。”
说着,他迈出伞下,便要迎着阳光而去。
“可别了。”
林林疾步追上,重新把伞举到他头顶:
“太后本就对您放心不下,万一您要在外头晕了倒了,岂不教她更加操心?”
太子知她受奶奶所托,定不会由着自己,便不再坚持,转身往回走:
“那回去歇着吧。”
用过午膳,他自觉上榻休息,临睡前向林林嘱咐:
“平安到底是为我而伤,我想弄点人参鹿茸给他补补,方才忘了跟奶奶开口,劳烦你去她那里讨点吧。”
“是。”
林林一走,趁着外面看守的不注意,太子悄摸来至平安房间,对着趴床休息的平安扬扬下巴:
“平安,借你的衣服穿穿。”
换好宦官服,太子低着脑袋出了寝居。
在离开宫殿群之前,他不敢大喇喇地行走在阳光下,生怕晕过去会引来行人注意,因此只敢贴着墙角在阴影中前行。
直到离得远了,方大着胆子走出凉荫,迈进碧草连天的田野间,完完整整地暴露在明亮的光线里。
刺眼的日光自上方射下,像一道道利刃朝他扎来,蛮横地划开记忆的口子。
汤碗摔碎的声音,母亲倒地的模样,三个如小山一般的身影......当日的种种如决堤的洪水涌出,席卷而来。
一幕幕一声声,环绕着他,围剿着他。
剿得他头晕脑胀意识昏沉,一双腿灌了铅似的,迈开的步子越来越沉重,行动越来越缓慢,一尺似十丈,走起来艰难异常。
恍惚间,周遭仿佛涌上白茫茫的光,一点一点侵蚀占据着他的视线,与头顶的光汇合在一处,形成一座密不透风的光罩,将他牢牢困在其中,挤得他喘不过气来,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到,只有花草的香味依稀可闻。
身子渐渐被压倒,一如母亲尸体被擡走时,无力的跪倒在地。
额间不断溢出汗珠,脸色愈发苍白,眼皮徐徐下坠,欲要合上之时,又猛地睁开。
他还想接着扛。
这一关,他必须过。
一片白茫茫中,他好似看到了父亲的身影。
身着黄袍,颌有微须,笑着向他张开双臂。
他也笑了。
忽然地,白光开始奇迹般都消散,儿时的画面退去,他的意识逐渐清晰,得以恢复如常,重获安宁。
诧异地擡头,原来是天阴了,大片的乌云遮住了太阳,驱散了恐怖的日光。
他缓缓起身,轻轻揉了揉眉心,仰视阴云密布的天空,自嘲地笑了笑:
“你是好心给我个喘息的机会呢,还是想阻挡我战胜心疾呢?”
天际灰蒙蒙一片,云层翻涌,朔风渐起,空气中漫上凉意。
嗒。
有什么东西被吹到脸上。
伸手一抹,是滴水珠。
嗒,嗒,嗒,手背、胳膊、额头,也依次落上。
他方才意识到,是下雨了。
哗哗声响起,雨滴变密,不禁苦笑了下:
“原来既非喘息,也非阻挡,是要我置身风雨之中。”
环顾四周,只边缘处有棵树,然而树下躲雨有风险,若遇到打雷,怕是会连累到,可没别的地方去,擡头瞅瞅天,不像会打雷的样子,一咬牙,奔到草场边缘,躲到那棵树下避雨。
啾啾——
一声鸟鸣穿过风雨飘来。
他眉目一凛,想起先前令马发狂的鸟哨声,立时警觉望去。
远处,一位女官撑着把油纸伞徐步而来。
果然是人发出的!
太子戒心更强,不及细看,悄悄绕到树后藏起身子。
若来人真是贵妃的手下,碰见自己在这里,岂不横生枝节?
过了会儿,听得脚步声由远及近,他借着树干的遮挡偷偷瞥去,一个优雅婉约的背影徐徐经过。
蒙蒙细雨中,隐约可见浅碧的伞面之上,枝桠蜿蜒伸展,错落有致,层层叠叠粉粉嫩嫩的桃花点缀其间,半开半合,欲语还休,恰似娇羞的少女,说不出的清新明媚,完美融于景色之中。
待她走出一段距离,他方收回目光,继续躲在树下避雨。
然而雨越下越大,顺着树杈叶子缝隙间往下滴,落入他的领口里。
寒气浸入肌肤,渗进他的心里。
想起这些年走来,无论是母亲的相伴,还是父亲的怀抱,又或是奶奶的庇护,都挡不住风浪攻击,不由得黯然神伤:
“罢了,既然避无可避,不如直面风雨。”
语毕,他心一横,决绝离开树叶的遮护,重新回到草场,大踏步迎着风雨走去。
冷冷的风,凉凉的雨,四面来袭。
吹吧!打吧!浇吧!他在心里喊,只要干不倒我,再大的风雨,也要穿过去!
脸上的雨水模糊了猩红的眼睛,浸润着眸底的执念,催得心中那抹仇恨之火越烧越旺。
当恨意烧至顶端,风雨却忽然停了。
擡头,原来头顶上方不知何时多出一把油纸伞,为他挡去了风风雨雨。
浅碧的伞面,绘着几枝桃花,这份清新明媚令人过目不忘。
与此同时,一缕细腻软糯的声音飘至耳畔:
“你是有什么急事,也不找个地方躲着,竟冒雨前行。”
侧身一瞧,一张清丽纯净的脸庞映入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