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沉钩(一)(2/2)
“······便从尚食局斗胆讨要了这夜交藤,过滚水奉上,滋味的确苦涩,是故又配了些甘甜的龙眼之肉以作中和,皆是固本培元,养精安心的东西。”
他假意准备受死似的,瞑目间颤抖着眼帘,“还请陛下降罪,奴才自作主张,惹得陛下不悦。”
陆朗盯着他头顶一动不动的笼冠,知晓此人实则定力非常。
“你还懂这些民间养生的法子。”陆朗仍瞧案上的疏奏,并未把裴尚自作主张格外当回事。
“奴才未入宫时跟随道人修习过几年,后来行秘祝之事谋生活,便是为替人解忧,殊途同归。”
中涓瞧事情已成大半,又在旁对陆朗说,“这孩子似乎还懂些松骨柔筋之术,让人疲惫皆去,少府令受用得很,甚至不愿轻易将他调离呢。”
陆朗近来的确疲累,便朝裴尚点点,“你过来,替朕揉一揉眉尾,若当真能纾解案牍之劳形,朕便免你擅自主张之罪。”
中涓从旁见陆朗眉目渐次松快下来,识相的退到殿外,只留那裴尚在近处案头服侍。
没过几日,裴尚便从宝爵台又跟随陆朗去了寝宫服侍,半刻也不曾离。
便是夜晚,陆朗仍未让其正常换班,一直留在身边。
裴尚为其精心培香,又兼膳食调养,太医院的方子一同作用,陆朗精力更甚从前,对南取襄城、信饶之事更加积极起来。
陆朗每日看疏奏的时间又长了些。
“容奴才斗胆多言几句。”裴尚正按揉陆朗双肩。
“你说。”陆朗被服侍得甚是受用,对其戒备自是慢慢松了些。
他已多日未去过内廷后宫,只对着这裴尚,在宝爵台上处理政务。
“陛下的身子方才有些起色,不必像从前那样精力不济只能缠绵于床榻,这半月又是与近臣议事到半夜,又是亲去西防营练兵,如此煎熬身体,奴才的用心才算是白费了。”
陆朗冷不丁听得这番恳切之言,只觉真诚非常。
万人之上,何人不谄媚以对,唯有这裴尚,每日只埋头做事,不计得失。
不知不觉间,才发现竟已习惯他这些用心。
这让防备狐疑半生的陆朗,觉得自己的情绪格外奇异。
转而又想一个内侍而已,搅得起什么风浪,陆朗的戒备自是又浅了几分。
陆朗从案牍间抽身出来,擡手拍了拍裴尚在其肩背上的手。
又转而不由分说握持住,将他拽至自己身前。
上位者的姿态,捏住他下巴,迫其擡起头来。
“朕准你,不必总是那样低眉顺眼。”
裴尚佯作惊惶地看了看寝殿外守着的内官并侍卫。
“陛下,奴才惶恐。”裴尚似是觉得太过逾矩,挣扎着又要跪拜。
陆朗制住他双腕,像屠夫捆缚牲口似的,让他卧在身前。
裴尚自是颇有眼色,顺从地在几案和陆朗之间用一个温柔无害的姿势,静静听他还要说什么。
“朕见过这么多人,让朕真正心头欢愉又觉得颇有意趣的,你是第一个。”
裴尚长在虫谷,天生懂得拉锯人心,此时不说话便是上策。
见殿外已入夜,陆朗便道,“既如此,伺候朕休憩吧。只是如此误了国事,不知你可还担待的起。”
“奴才才不懂得那些家国大事,奴才只关心陛下龙体康健与否。”裴尚本嗓本就没有男子的那种浑厚,如今去了势,更是愈发柔婉纤细。
他懂得自己的长处在哪。
这几日,总是裴尚服侍陆朗起卧。
陪侍至幔帐垂下,裴尚吹灭了近前的几盏灯烛,正准备退出寝殿。
那陆朗突然揽手将其背脊压制在身下,裴尚侧首余光看去,见其丝毫没有从前的龙钟老态,而是格外威慑迫人。
陆朗眼中精光一闪。
裴尚自然瞬间便懂得要做什么。
他强忍着不适,却仍展颜献媚,昏暗间对着那张充满暮气的脸说,“陛下,这可是大逆不道,若传出去,奴才一个阉人,便是惑乱宫闱的死罪。”
“朕拔了他们的舌头”,便低首要继续亲昵。
无法生育一直是陆朗心中的一根刺,锥得他多年压抑内心,和t女人在床、笫之上反而得不到一点餍足慰藉,只能反复确认自己的某种无能。
似是胡族血脉里求生于荒野间的兽性,他时常残暴的加以发泄,却得不到半点快意。
于是好久没有这样生理上自然的渴求了,竟是对着一个阉人。
裴尚一边言语间推诿着,一边却聪明地回应,手中忙不叠动作,令陆朗倏地便沉浸其中,近乎昏了头,一瞬间便交待了出来,如千钧重在他颈窝间粗声喘气。
裴尚终于摸清了多疑的陆朗唯一意志薄弱的时刻。
正当他要进一步让陆朗彻底对他上瘾。
突然便发现屏风后一直守着个筋骨强健的身影。
他便停下手间动作,冷眼瞧过去。
陆朗见其艳光不再,一时从沉耽中清明,顺着他眼光看向那人。
“原来陛下休憩时,仍让人在旁监视。”裴尚几乎是一瞬间便露出些惊惧。
他才知晓陆朗从来不曾完全放下戒备,怎么会贸然让自己的精神和身体完全掌控在另一个人手中。
“爱卿只当他不在便是。”陆朗胡乱应声,便要继续在他身体上游走。
裴尚佯作委屈般的,即刻湿润了眼角,在昏暗的光线里,陆朗也很难忽略他假意僵直的身躯。
*
城外,伽蓝寺。
“约我是何事。”缪玄娇虽极力避免与陆羡接触,这一回却还是赴了约。
毕竟自己还有个妹妹玄昭在中间。
“皇嫂不必紧张,此处是伽蓝寺禁地,旁人无法入内,是故你我能推心置腹说些实情。”
陆羡与缪玄娇对坐于湖畔。
“你我之间,有什么需要说的么?我那位夫君与你,也不曾有半分兄弟情义,现下又是无人处,就不必装出一幅兄友弟恭之貌了。”缪玄娇直言不讳。
“但你是玄昭亲姊,我爱慕玄昭,便有必要证得此身。”陆羡擎着一茶盏,抿了一口。
“你这是何意?”
“皇嫂不是一直在查,前朝末年金螭门外,究竟是谁设下暗伏在小北宫侯的军营里,等着对峙之时,从后背刺么?”
缪玄娇听得此言,立时便发作起来,“陆羡,你当我傻子么?还是说你良心发现,预备自投罗网。当日攻城前连绵半月大雪,有人记得戴假面的一队人马在雪夜流散至城中各处。那假面,我在你身边那个尉官身上见过。”
“我的确进过城。”陆羡仍是一派清明自持。
“陆羡,你终于承认了。”
陆羡示意她别急,“但我寻访多日,明面是授意于父君提前设伏,实则是为了探得玄昭在长安城中的处所,再想法子伺机救出她。因为我早知父君会如何清算剿灭,后来的景象,你亦看到了。”
缪玄娇冷笑几声,“怎么,你有愧意?你有愧意就该离玄昭远一点。”
陆羡并不急着辩驳,只是攻心,“我们都清楚,玄昭落得那般下场,症结在太常大人,和你,皇嫂,你们才是真正愧对于她。”
“够了!”缪玄娇一阵天旋地转。她不需要旁人再复述一遍她犯下的错,她此生只求家人安平,大仇得报,自己的命数尽可抛却。
陆羡仍然神情淡漠,继续说道。
“父君当日攻城前。在我兄弟几人间许下一诺,谁能给小北宫侯的京畿军设下天罗地网,谁就能在入主长安时先期获得封赏。”
他并未等缪玄娇彻底平静,便说出此事隐秘关节。
“事关成为继嗣的重要筹码,若能功成,自然在父君心中的分量能重上几分。”
“你告诉我这些,不怕我说与陛下,治你死罪?”
“皇嫂聪明,自然已经知道,我在说什么。”陆羡只给缪玄娇斟茶。
“你说什么,我便要信什么?”
“当年军中密报自是灰飞烟灭,可宫中尚仪局典册仪注层累,自然有开国时封赏之名录在册。”陆羡此时方才擡首直视缪玄娇之眼睛。
缪玄娇闻言笑道,“我怎么觉得你在借我这把刀,铲除异己呢?别忘了,若说罪行,你们整个陆氏都应给我母亲陪葬。”
陆羡似是有些失去耐心,只阖目,又睁眼,平静道,“皇嫂慎言,眼光长远些,认清楚谁可成敌,谁可成友,切莫意气用事。”
“陆羡,我真是看不懂你。”
缪玄娇起身离开。
如此急切,实则陆羡的话,她已信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