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宾之士(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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郅毋疾待在四方馆几日,除了陆朗身边近臣,外间多数并不知道他秘密来京。
实际上他半步也踏不出去,行动完全被人监视。于是他亦不再耗费心力,只等着陆朗请他再去问话,倒时再想对策。
果然,这一日,陆朗终于派人来请他去会面。
“郅公子,陛下有请,今夜禁中在宝爵台设宴,延请宗室、外戚和重臣亲眷,陛下特意邀郅大人同席,一会儿便有人来接。”
郅毋疾淡淡应声道,“知道了。”
他进长安之事,宫中并未放出消息,尤其此人在南境并非一介商贾这么简单,知晓的人亦是寥寥。
宝爵台上众人听闻陛下请了这位襄城来的庶民入禁中,都十分诧异。
陆羡也是进宫后才得知此消息,他提前已知晓缪玄昭与缪逖一行入宫的时间,便在宫巷必经之地的暗处等待。
“你说什么?家主来长安了,为何?眼下正是北霁意图攻打襄城的节骨眼,他来此处,总觉得有些奇怪。”
缪玄昭和陆羡站在御花园假山阴面,来往的人皆往宝爵台去布置宫宴了,现下园子里静悄悄的。
“我也是方才从宫侍嘴里听说,父君有意封他为著作郎,却被他拒绝了。今日又请来,恐怕父君还有后话。”
缪玄昭听闻此言,心绪格外复杂,一个南境域外商贾,何故引起了陆朗的注意。
她回过神来,给陆羡抚平整了衽边,只对他说,“今夜人多嘴杂,你我还是谨慎些,举止太亲近,让有心人瞧见了,又是一桩麻烦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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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爵台,夜宴。
郅毋疾来时伶仃一人,所以格外突兀些。他身姿清隽优雅,只跟着小黄门不慌不忙地穿过中堂,自然能有心留意到周围的目光:有好奇、有质疑、有不屑。
还有一些,恐怕是单纯被他的风姿吸引去的眼神。
可他丝毫没有心思去理会,只是径直落座于小黄门领着他去的席面。
一张非常靠近御座的几案。
旁人自然是格外诧异,天子的那些近臣自然对其才学经纶有所耳闻。可外戚和内眷对他这个人,自然是打量和审视的意味更多。
一个庶民出身寒微,又是域外商贾,有何资质能入陆朗的法眼。
长安城仲夏时分的日头甚烈。因着靠近漠南,空气蒸腾水分之后,只留下众人无法顺畅的喘息。贵人们皆手持便面,或有侍婢在旁扇风。
好在宝爵台上殿内四方凿空向外,夕照时分尚还有几缕有些凉意的疏朗细风,吹得朝外的窗扇偶尔“吱哑”两声,只是在人潮涌动中,听着并不那么明显。
郅毋疾就那么独自一人膝身坐于案前,似乎有些拘谨。旁人或许以为他眼前没有聚焦。他却倚着手臂,一眨不眨地望着对首尽头那来回摇曳的窗扇,偶尔有几只雀鸟栖身其上,稍事停留便又飞走不见。
整个殿台上,唯一灵动自由的地方。
很快,他留意到一个鹅黄色的轻薄身影。
他看不清女子面目,却不由自主地将视线落在窗外——她正轻俏挪移的身影上。一步步的,在檐柱隐去的地方,依然预测她会何时穿行过去,再紧紧跟随着,直到她步入殿内,陪伴在一位有些严肃的老迈官员身旁。一路上有些亲切,实则带着些疏离的,和那些达官贵人颔首打着招呼。
每一个五官分明都不太像。
他却一眼便可确认,那就是缪玄昭。
可这一次,她再也不是那个在燕馆后院庖厨间穿着粗布麻衣备菜的小厨娘,也不再是那个在伫月湖里绾起裤脚和衣袖便能下水采莲藕的小杂役。
那时他只需要无心拨两首清曲,便能看见亭子外的她在岸边放松地摇晃着沾满淤泥的双腿,一边伸着懒腰。
可现在她有锦簇花团,金钗步摇。
郅毋疾从来没有这样强烈的割裂感,因为她作为缪家小姐生活的那段日子,长久的只存在于他的想象之中,让他还误以为自己也许可以做她辗转半生之后得以栖居的倚靠。
她应该没有注意到他。他自嘲的笑笑,开始自斟自酌地喝闷酒。
周围的人自是觉得他礼数有失,尚未开席,已有些酩酊大醉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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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朗来时,宫城里已是华灯初上,身处高位者自然是不在意他人的等待。有时故意为之,也只是对权势的再一次确认。殿前众人的目光依然是苦盼、惊喜,和谄媚。
除了那个坐于近处神情漠然的郅毋疾。
陆朗一进来便看见了他,故意和他搭话,“郅公子这两日可还习惯?长安不比南境,气候饮食自是需要再适应,不过听闻你亦是北地人,惯习恐怕也难改。”
郅毋疾听出弦外之音,也并不正面回应,“草民多谢陛下挂怀,一切都好。”
陆朗坐下后,开门见山,“拔擢你为兰台著作郎之事,考虑的如何了?”
郅毋疾心中清楚,此时陆朗在众人面前询问,自是要施加压力,若此时不予积极回应,便是让帝王蒙羞,比私下回绝更令人深恶痛绝。陆朗这样的手段实在上不得台面。
此时一室骤然安静下来,缪玄昭、陆羡t和一众人等这才认真看向郅毋疾,只觉得既熟悉,又陌生。
郅毋疾只好见招拆招。
“陛下,草民愚钝,才识鄙陋,出身寒微,实在不堪为北霁修史,何况草民久不回北地,世情山川皆为陌生,如何能委以如此重任。今日殿台下,我见有东观图画诗文皆为上乘的士大夫几位,久闻盛名,草民一介庶民,如何能在此班门弄斧。更何况,自古圣君容人在野,还请允郅某回到南境,草民定会在山堂水寺之间,遥为陛下祈福祝祷。”
“你还是执意不允吗?”陆朗语气与神情都有些变化。
“是。”
陆朗并非没有后招,仍旧皮笑肉不笑的试探道。
“郅公子在南境的产业甚大,若说敌国恐怕亦不为过,让你放下那些自然是不太容易。只是朕还听闻些传闻,说我朝祭酒大人家新寻回的独女此前便是在襄城流落历练,还与郅公子有过一段佳话,听说你甚至到了求亲的地步?”
陆朗见郅毋疾垂下的面目颜色几变,知晓这一招怕是能奏效,便接着说下去。
“朕向来体恤老臣,自然会全祭酒大人天伦之乐,若此事为真,朕也不愿见有情人分离两地。你若应允至兰台做北霁的著作郎,朕便给你和缪家的六娘赐婚,这样可好啊?”
陆朗见惯世事,自然知晓拿捏一个人,必然要知道他的弱点,沈氏是如此,缪家六娘亦是如此。
此事若成,一举两得,自然还能给陆羡那小子选自己放心的正妃。
“不可——”,陆羡差点沉不住气就要出声,是陆蕻在一旁及时阻止了。
后首的缪玄昭见此局面亦是格外惊惶,面上却还隐忍了下来,并不格外显露。
如今城中人人皆知陆羡与缪韶的事情,此时陆羡出面阻拦立场上恐怕也没有什么不妥。
只是陆羡突然意识到,他们之间的事情怎么可能不落在父君耳中。而他却当着所有贵戚的面,执意要给缪六娘另外指婚,此时若自己发作,岂不忤逆君心。
一时席间哗然。郅毋疾终于与有些沉不住气的陆羡时隔多年再一次四目相对。
原来一切都并非偶然。
可他还来不及探询对方那一丝似有若无的威慑,便径直回声拒绝了陆朗。
“回禀陛下,草民与那位缪小姐并无男女之情,只是在襄城时,她碰巧在我店面里做事,我们共事过一段时间罢了。若让草民娶她,是万万不可,还望陛下明鉴。”
缪玄昭的女眷席面离中堂有些距离,郅毋疾回禀拒绝的声音像远山闷雷一般幽幽传来,她只觉得恍如隔世。
递过婚书的他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说出这番话的呢?也许他已经不把自己当作朋友了。
陆朗见此人油盐不进,竟是最后一点尊严也不想要了,于是收敛起笑意。既是如此,就别怪他不顾及情面了。
“郅公子如此高风亮节,倒是朕错看了。那今日便权当为你送行罢,听闻你对乐器也甚是精通,不若就替朕的乐班做一回鼓吏,也好让席上诸位一饱耳福,如何啊?”
郅毋疾自知陆朗当面羞辱,可若这一次还不答允,还不知陆朗有没有耐心留下他这条命。于是顺从地颔首称允,预备回避去侧首,与乐班一同准备。
此时中涓出声,让他走了一半又停了下来,满座皆看他孑然一身立于殿台中央。
“郅公子既是南境文人士子之首,应当知道鼓吏的礼数。鼓吏进前,皆当脱其故衣,着新衣,此衣衫以帛绢制成,作一岑牟、一单绞,及一,还请公子与乐班一同易服后登场。”
郅毋疾自知受辱更甚,现下竟还要让他换掉衣服奏乐以娱众人,但还是忍下未曾回身辩驳,继续下场去准备了。
郅毋疾走后,殿台上又复归了一片和乐,全然是恭维之辞,溢美之意。陆朗旋即从方才郅毋疾不断的顶撞回绝中逐渐消下些愠气。
须臾之间,以咨娱乐的乐班鱼龙般入殿,排列好后乐声立即四起。明明是一阕颂乐,却莫名孕育着几缕悲愤之意,尤其节奏殊妙。管弦称颂,鼓乐却又是悲音,人人都听出了其中的不谐,人人却又被那奇异的节奏吸引去,仿佛随着落点疏密排布,轻重起伏,掺沓间走完了一个人跌宕惨淡的一生。
而那欢愉弦音格格不入,多少衬托得有些讽刺。
乐声一落,中涓官厉声便问,“郅公子为何不换服制?岂不是对陛下大不敬?”
却见那郅毋疾仍着那身月白袍子,有些单薄的立于建鼓前,其余乐师皆是红黑相间的乐吏服制。
分明如此突兀,众人却只沉浸在那乐音中半晌,未曾有人在意有何错处。
郅毋疾佯作质疑道,“中涓言重,我乃襄城人,未入城也只能住在四方馆,中原服制与我又有何干?还请陛下海涵,容我着此常服鼓乐,也算是合乎礼数。”
陆朗方才意识到,如果真对郅毋疾在此处便动了杀念,恐怕对天下都不好交代。
何况他如此执拗,何愁来日没有机会让他名正言顺——做自己的刀下魂。
陆朗一向阴晴不定,突然朗声大笑。
“本以为如此能羞辱你一二,反倒像是被你敲打了,果真是难得一见的奇才,就这样放你走虽有不甘,但为使四海宾服,朕便允了你这个愿望。你要记住,不是你智取生处,而是朕,放了你一条生路。”
陆朗字字切齿,像是要让郅毋疾一字一句记住。
郅毋疾终于擡首与之对视一眼,而后稽首行礼。
“草民多谢陛下宽宏。”
却始终并未下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