旦夕之间(2/2)
那朱建和洛几道听得此言,面色骤如金铜,挣扎着最后的气力偷偷看向陆穰。
陆穰并不理会,全然是一派漠然与心死。
谁都不会有陆穰此刻更恨朱建和洛几道献忠的不合时宜,更恨王玖之家的那个小子多此一举。
卫绾瞧了半天的戏,中涓官敲打朱、洛二人的每一句,实则都在给陆羡定罪。
“仿着御品在民窑里做的这些东西,不就是冲着钱去的么。南境商市发达,大掌柜们除了有钱,还想有权,暂时没有权,摆几个有分量的东西在宅院里也是好的。这一番也不知陆穰从中抽了多少巨款。”
李沫棠这才反应过来,突然觉得卫绾这些年跟在陆羡身边,实在是聪明机灵了不少。
卫绾瞧着她那个讶异的样子,不知为何,颇有些受用,像是在夸奖自己似的。
中涓官见陆朗阖目强撑着镇静了一会儿,忙上前搀扶,又着几个小黄门来架住他。
“陛下消消气,这事儿还需您来定夺。”
陆朗倏地睁眼,定睛扫了脚下跪拜的一众人等,只觉得格外惺惺作态,不过都是些表面工夫。又想起王玖之嘴里数月来,皆议论的是陆羡如何与南境官员私交过密,心有异动。原来皆是些蒙蔽之言。
真是小看了这个听话的儿子。
旋即有了主意。
“削去大皇子陆穰分府权,只圈禁在长安城西的建章宫鹿苑,无诏终身不得再进长安城内。”
“诺。”中涓官应声道。
陆穰一身烫金玄色华服,一下子瘫倒在地,已没了大半的气焰。
陆朗神色一时转圜,又瞧见了一旁振振有词,欲倚老卖老再替陆穰说话的王玖之。
“王卿不是想做朕的亲家么?这一回朕成全你。即刻敕封王颢微为陆穰正妃,一块儿去鹿苑饲鹿去罢。”陆朗疲惫地摆了摆手。
不远处海氏奶完孩子,抱着婴孩赶来时,瞧见的便是陆朗的雷霆之怒。一时怔在原地,不肯接受。
王颢微不顾君前失仪,疾步绕过几个檐柱上前,只哀怨愤怒地跪拜在王玖之面前,欲震铄般地发出声音,却只能声嘶力竭,“不,不!!”
王玖之眸中暮色极重,惺忪无力地擡眼瞧着仍在盛年的王颢微,她还是那样好的颜色,那样盛的心气。
他颤巍着站了起来。
这位百年世家的首领,最后陈言之前,终是复归了自己的体面,掀袍理冠,稽首而拜。
“老臣扪心自问,也算鞠躬尽瘁,今日斗胆自请外放海岱,替陛下守祖陵,终生不返中原,以示我王氏一门忠心。还望陛下顾念旧情,收回给小女颢微赐婚的诏令。”
王玖之说话时格外沉静顿挫,引得一室的人都彻底安静下来。
缪玄昭奔波来时,恰好听见王玖之为了女儿的前途命运,交换自己孤苦赎罪的后半生。
她自嘲似的笑笑,只在人群中一眼找到了缪通的背影。
不知他此刻,内心是否也会有一丝波动呢?
旋即绕到后首,与卫绾和李沫棠汇合,低声耳语道,“陈平已到,此事还得你出面,我如今的身份不太方便。”
卫绾眼中惊喜,“他没有自杀?”
“他既然能从陆羡的军中临阵而逃,就绝不是当死士的料子,陆穰没能彻底掌控他。我找到洛州州牧傅崇宪,他早听闻陆羡下狱之事,只是不便插手,听闻要找陈平做人证,即刻去帮了这个忙。追到陈平后,我交代会确保他家中妻儿老母的安全,帮她们在襄城重新立足,代价是要以细作的身份替陆羡作证。”
缪玄昭又擡眼瞧了瞧院中如今的情形,长抒一口气,“我还以为要费点事儿才能扳倒陆穰,救出陆羡,没想到捉住这陈平倒成‘锦上添花’了。”
卫绾自是格外震动,“女侠啊,请收我一拜!”
缪玄昭忙阻止他那些没用的玩笑,“行了,赶紧想办法把陈平带到圣上面前。他如今就在巷尾那间一开间的砖房里,我的人正守着他。”
“我去去就回,你俩在这小心。”卫绾佝着身子欲绕行至府外。
李沫棠和缪玄昭皆点头示意他多加保重。
*
卫绾带着陈平入府时,颇费了些力气,戍卫阻止,他见机只好闹大,厉声吵嚷,惹得阖府的戍卫和陆朗的御前侍卫皆上前制住。
院内的人自是知道门外生事。
很快,陆朗的仪驾便至府门前。
“何事喧哗。”陆朗疲惫地像是即刻就欲返程。
“回禀陛下,此人是大皇子殿下安插在南境南炀王府上的细作,南炀王殿下自南境回长安城述职的路上,于悬崖畔突然坠马,险些殒命,便是此人收到驱使,背地里用醉马草饲马,企图谋害南炀王殿下。此人现下已经全部招供,大皇子殿下如何指使的来龙去脉,陛下但可一一询问,至于南境节礼一案,陈平亦知道大皇子殿下与南境官员来往的筹谋,此乃人证。”
卫绾陈言时格外镇定,话语声清晰,陆朗一字一句听来,几乎没有关押起来仔细查问的欲望,而是对愈发陆穰恨极。
众人皆见后首近乎癫狂的陆穰被御前侍卫控制住,正对着阶下的陈平咆哮折辱,一反往日贤良谦和的君子之貌。
终是现出了原形。
陆朗点了点陈平,转身朝中涓官随意说道,“此人即刻赐死。陆穰在建章宫内不得用皇子服制、车驾。”
他顿了顿,似又简单思索了一阵,“饲鹿而已,贬为庶人即可。”
说毕,旋即登上车驾,大小黄门并仆从熙熙攘攘返含章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