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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风残照(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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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这······”,堂下一片哗然,想是应了众人之想,只是一时间不愿接受。

以郅毋疾对李澹的了解,他之心性虽纯良干净,可一旦认定的事情,便再难回头。前日听闻宫中军务邸报,战场之事,即便是瞬息之间,但阵前孤身被俘,实在蹊跷。

此时若要局面不乱,必要率先控制所有兵力,不能被北霁趁虚而入。

终于有人站出来应声道,“郅大人秉事公允,此前是我等对阁下布衣出身有所偏见,还望大人海涵。此时南北生死决战,阁下既能与我等同仇敌忾,我等也必会支持大人。”

主事的中书令宋大人疾步上前,语气颇为哀切,“若大人不弃,我等三司长官并御史台合力,保举大人暂理军务政事,调动域内兵力,不知大人愿否?”

郅毋疾道,“来不及了,人为担保恐生枝节。我有法子全权控制东瓯军,还请诸位大人出面,替我去信给几位大将军禀明必须阻挠陛下之筹谋。”

“可这另一半虎符,尚在陛下手中,将军会信我等么?”有官员在旁询问。

“兹事体大,我自有法子,还请各位稳住军心,协力以御外侮。”

郅毋疾旋即出宫往城外去,在府中以伺虎符铸好的消息。

*

不过一个时辰,宁宸宫前殿众人语声呕嘲思绪飞扬,文书官提笔落字时被人打断。

“不必忙活了。”

紧闭的殿门门扇忽地洞开,一跋扈魁梧的男子步入近前,“托东瓯民众的福,孤平安抵达宁宸宫,你们想控制的兵力,大半已在我北霁军中作俘,不过孤从来大度,自是吃喝不愁供养着,现下皆已经改口要做孤的臣民了。若诸位识趣一点,就快些让出宁宸宫的机要位置,俯首称臣。”

“你们的国,亡了。”陆靖鞅说话时有几分自顾不及的疯癫,空荡凄清的荒殿里,语声犹如荒漠中鸣镝长啸,“但就算是做北霁人,孤的父君,也绝不会亏待诸位。可若是你们负隅顽抗,孤手上的这柄长枪,也没有礼待的道理。”

“你——”,中书令大人闻言头痛欲裂,气血上涌,倒在了殿前。

“天不佑我李氏,天不佑我李氏!”

其旁一位朝中重臣耿介半生,须臾间竟在陆靖鞅的面前,手提身旁禁军戍卫腰中的佩剑,眨眼间自刎以谢。

几缕血丝溅至陆靖鞅下颌,他虽有怒气,却仍只是笑笑,下意识用指腹轻点过颊旁的一滴鲜血,在手中略一搓磨,血色淡了。

好似在嘲笑其刚烈的愚蠢。

*

亟至郅毋疾拿到那半枚私铸的虎符时,才得知北霁军已神不知鬼不觉地入了宁宸宫。

竟当真不费吹灰之力,便让江左姓了陆氏。

他不知是应该怒,还是笑,只是久违的,尝到一点眼中湿润的滋味。

缪玄昭于廊下远远见其眸中萧瑟,几近欲泣,一时惊异,还是没忍住便上前道,“何必如此,既是李澹自己所愿,现下江左民生各得其所,无人因此伤亡,便不必如此伤怀。”

郅毋疾并未转身瞧她,只一字一顿说来,“我绝不会让襄城也落入此等境地,这世上本就有些人,有些事,有些地界,是不该属于任何强权之下的。”

“可你强逼裴尚绘出虎符图纸去仿制,难道不是为了操纵兵权?”缪玄昭有些急切的质问道。

“此事事出从急,我是有苦衷的。为了襄城,我不得不这么做!”

郅毋疾回身抚住缪玄昭双肩,又弯下背脊与之平视,极力抑制住心绪,强自温柔说道,“若襄城也落入北霁手中,你该何去何从呢?李澹他身不由己,我也是,你更是啊。”

如此温言细语,缪玄昭却觉得喘不过气,瘦骨嶙峋的一只手,只掀起他压制在肩头的掌心。

“我们都冷静些罢。”

*

至夕照时分,郅毋疾与缪玄昭乘了马车出城。北霁军此番未行烧杀虐抢,想离开江左之人只要身份核验无恙,便逐个放行,前路自便,不曾为难。

他们清楚,必须即刻返回襄城,以待未知的风雨。

北霁军队严控来往,以防备有人乘乱兴事。出城的人马皆拥挤在城门关口。

郅毋疾和缪玄昭皆一身疲惫,十分困倦地坐倚在车厢内。

有人轻叩窗枢中央的铜环。

郅毋疾掀帘去看,见是裴尚。

他一袭素衣,只束简单的团髻,几缕鬓发在两侧垂落,草草背着一素朴的包袱。

若不知前尘,定以为是位辗转求学的小书生。

“大人,只一日不见,世事变幻如电。我说过,既是陛下认定的事情,你我都难以阻拦。”

郅毋疾轻叹应声道,“他一定为你备好了退路,你却还是要返虫谷?”

“是,我没能圆满的达成族中交予的任务,即便回去要受千人唾万人骂,我也至少要和我的族人站在一起。大人您,不也是么?”裴尚站在马车近处,却没有看车内的郅毋疾,只望着远处的群山出岫。

虫谷便是在一丛高耸山岭之间,无人采撷之处。

郅毋疾轻哂,终于咽下了连日来的如鲠在喉。

这世上当真有他厌弃之人,竟偏偏与他自己是同类,偏信死志,不问光明。

缪玄昭隐在暗处安静听了半刻。良久,她侧身朝车外克制道,“常侍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裴尚没有拒绝,二人行步至稍远的良田垄上,茅屋墟烟正袅袅,仿佛江左的一切依旧如昨天。

“我有一事,与虫谷炼化的蛊毒相关,可否向大人请教。”缪玄昭说道。

“你是陛下爱重的人,姑娘不妨直言。我这不堪之人,也算能替陛下最后再做点事情了。”

缪玄昭闻言亦是释然,良久才问道,“听闻虫谷有种寒蛊,寒天冻地里便会催发中蛊之人的身毒,不知可有解法?”

裴尚略思忖一阵,方才应声道,“有的,虫谷之毒虽包罗万象,法子千万,但重要的实则是虫谷之人。比起蛊毒,芸芸众生更害怕虫谷族人现世拿捏人心。至于姑娘所说的寒蛊,解毒之法更是轻易。若受蛊之人采集阴阳调和之气,于男女之事上费些心思,便能彻底调理改善。除非此人未经人事,否则他定能感知到其中机窍。或许,给他中蛊之人,是想试探他是否真正动情,流连于花丛?”

说完,他那张俊美苍白的脸浮出些从未有过的真挚神情,竟是缪玄昭从未见过的笑颜。

“在下先行一步”,裴尚对着痴愣住的缪玄昭抱拳全了礼数,行步过郅毋疾车驾时,仍颔首略一行礼。

郅毋疾放下帘子,夕阳西下,日光愈发暗淡下去,车厢中自是黑漆一片。

缪玄昭神思不属地上车后,二人又复归一种山雨欲来前的沉默。

*

再过一日,马车行至襄城边境,便有沈无言的人来接应。

正是沈无言身边的小厮,“公子、姑娘,城中有变,北霁入主江左后,长安那边自是志得意满。近来各路消息甚嚣尘上t,我家公子在北霁的势力倒也算盘根错节,一时难以撼动。长安那边便意图要挟玄昭姑娘交出盐井的位置和开采权,声称如此可暂放襄城一马。”

缪玄昭心中一紧,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此时尚还不知北边对她这个人的底细究竟了解多少,陆羡和姐姐是否也得知了这些事情。

郅毋疾两指轻点睛明xue,开口仍是惯常的云淡风轻,“别怕,我有法子,能护住你,只要你不出面不作声,所有的事情,我去担待即可。”

他长叹一声,“我早劝过你,什么生财之道皆可,盐铁之事,千万别碰。”

缪玄昭岂能不明白这个道理,但她早已想得很清楚,既已走到人前,便不应再怕诸多未知的凶险。

“既已累及襄城,我便不会再让其他人替我应付,我自有法子。”缪玄昭打起帘子朝车夫唤道,“车直接去绛朱轩,我下车后,送家主回去。”

缪玄昭下车疾步回了绛朱轩,店内一众人等,见其回来,皆欲言又止。

缪玄娇的亲卫迟了半刻在暗处跟其上前。此一路襄城、江左辗转,他皆在暗处保缪玄昭无恙。

缪玄昭似等其上前,早在院内兀自孑立,“路上家主在,不便召你近前。立刻去信给长姊一封,就说我要返回北霁,帮我重新伪造一份庶民的身份籍册。”

那暗卫立时跪前回禀道,“姑娘有所不知,皇子妃殿下早已经为您筹谋好新身份,乃缪氏流落在外的宗族之女,亲父为京中缪氏旁系,太学祭酒缪逖。”

“祭酒大人曾于前朝天下大乱时失散过一个女儿。殿下以为,若姑娘仍是一介庶民身份反会遭至怀疑,遑论再进一步探查姑娘之底细,且白衣身份更易被陛下随意治上个私行盐铁之罪,这便是重罪。若要保命,现下最好的方式就是回到缪氏荫蔽,且祭酒大人在族中德高望重,殿下已为姑娘打点好一切,若缪氏女以南境盐商之身份回到北霁,不仅能令陛下心安,不会擅自治罪,还会因盐井之万利,笼络姑娘和缪氏,襄城方可暂时安全。”

缪玄昭立于花树下静静听他说来,丝丝入扣,殊为严密,绝对是最好的法子。

从前是只能剩下名,如今将要单单复归了姓。

但她竟突然觉得,很快就会完整了,她会去到她最亲近的人身边,一同看这天下造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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