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冰轮(2/2)
可他们的存在,就是原罪。
李澹很长一段时间活在困惑中。后来是郅毋疾让他读一本又一本的书册,他总是冷冷淡淡地说:
“不必尽信,看了内容,不妨也看看落笔之人的人生。这世上有些人,就是可以一边失落,一边仍做对的事情。你小舅父希望你成为这样的人。”
李澹不懂他,郅毋疾的父母皆因这不公世道殉身,为何还能说出这样冠冕堂皇的话。
但他觉得郅毋疾身上有种天然的安定感。相信他,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而是他历经尘事桩桩件件后,仍然能过的恰如其分,不动如山。
李澹读完了郅毋疾书奁里所有能看到的书册后,本决意在东海之滨自建一座茅屋,残破也好,潦倒也好,他心中至少不再轻易生出忧惧。
可那些人还是追到天涯海角找到了他。
架住仍还弱小的自己,美酒佳肴,溢满之辞,涕泣之言,让他去做那个江左小朝廷的皇帝,做他们的代言人,光复其重返中原的遥梦。
他甚至想过用书刀放掉血管里流淌的一半血液,是不是就可以单纯当一个窦氏后人。
*
自李澹发病后月余,江左谣言四起,北霁得知东瓯君主常病不起,正着意再兴战事。
江左群臣自是不能放任,递进宁宸宫的折子如雪片般。
李澹每日喊裴尚随意挑几折念来听听,权当解闷。
裴尚自是听话,一字不落。但语及战事,不免再添油加醋一番,似是故意想让李澹迎敌似的。
实则李澹早已听出他个中穿凿,眼中锐利如鹰臯。
“你这厮是想让战事兴起,好从中牟利么?裴尚,你不是汉地人。”
他淡淡说道,却有着难以言喻的冲击力。
裴尚听得此言,立时下跪叩首。
“天下乱了,你的虫谷就一定会好么?”李澹了然一笑,他早差人去查过裴尚的底细,在隐园作的那些音律,实在不像汉地音声。
“可别忘了,真正的战事必然会分出胜负,否则任何一方都不会善罢甘休。你是想让北霁赢,好让他们尽快将你的虫谷一并吞入囊中,还是想让朕赢,再以色侍上,在朕这里谋个恩典,又或者使些不干净的手段,效仿前代宦幸,好让这江左任由你摆布呢?”
李澹手中正打磨新绞的指甲,一面起身擡脚,并未用蛮力,只轻踹了下裴尚的颌骨。
“你在宫中结党营私,攒集势力,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是想借力在那帮朝中老朽中混个庸君之名,气气他们罢了。如若你真做出什么出格事情,朕又怎么会轻易饶恕你呢,裴常侍?”
裴尚的面目惯常阴柔秀气,又习得妇人白粉敷面,近乎轻浮。
但此刻即便溢满眼泪,竟也被迫露出些倔强野蛮的影子,才当真让人意识到是男子不假。
“可裴尚从未想过伤害陛下之身。”
自己的底细与筹措终究还是被知晓了。
与李澹接触的越深刻,他越是觉得自己并未真正将其驯服,更遑论获得一席之地。反倒是李澹于不知觉间拿捏了自己,竟变得患得患失起来。
获得圣宠,吹上耳边风,从来只是他达到目的的手段,但不知觉间,他发现那竟成了他的目的。
他不敢再认真去想。
李澹终是叹了一口气,“行了,朕昏迷时,听闻你侍奉的也算尽心竭力,朕就当你的眼泪是真的。朕若有一日殒命,也许你会是最后一个为朕辟甬哭丧之人也说不准。”
他拂袖自嘲一笑,“起来吧。”
裴尚仍稽首于地面垂泪,不肯起来。
李澹时常觉得,自己不是活在一段属于只自己的人生中,而是在某种既定的空壳里。而想要剖开那空壳,所需不是什么简单的锤镰,而是要奉上玉石俱焚之力。
所以他走路时,时常觉得虚浮,像踩在被雨水浇透的土地上。
他开始赤脚在宫中行走。
*
休朝二十八日后,李澹早朝时赤足去了宁宸宫前殿。
由于并未提前宣布复朝,许多朝臣听得消息,皆从城中宅邸里匆忙换上朝服入宫。
众人持笏板鱼龙入殿时,李澹于龙座上候着已久,神情近乎枯槁,明眼可见是久病尚未完全恢复。
一众臣工见其赤足又拂散外袍,立时皆是肃目皱眉,等不及要参上一句失仪之罪。
正当中书令宋大人上前欲陈言时,李澹挥手打断。
“休朝后难得齐聚,众臣工让朕好等。既是如此,往常总是诸位陈言不叠,今日朕恰有兴致,也想说几句,就请诸位成全朕。”
往常早朝时,李澹总是静听一众臣子一一上疏陈情,不曾打断,饶是后来故意举止出格,于朝堂之上,也很少在正事上怠慢。
今日之语气,的确让众人感到陌生。
“诸位总对朕这个初出茅庐的少年人说,要以天下为己任,如今北霁得知朕命数难测,想借机完成其一统的愿望,我们自然不能坐以待毙。此战要打,朕说话算话,也算是给诸位一个交代。”
朝中德高望重的渡江老臣,听闻此言皆颇为欣喜。
他们的君上,一病之后终于是想起正事,愿意肃清己身了。
“可有几句话,现在不说,恐怕也没机会究明了。”
李澹琅声一笑,众人不知为何,听来皆有几分悚然。
“朕不仅是李氏的后人,是李氏光复最后的可能,朕亦是窦氏最后的遗孤,这一点想必各位心中有数。”
“当你们让朕为了你们个人的私欲,用这东部边陲的寡地,企图再次获得上天怜悯,以撬动整个天下,你们有没有想过,朕也正在替母族的世仇舔血。”
“若你们还有一丝的人欲,亦当知晓我心之艰难。若能选择,朕又怎会选‘李’这个肮脏污秽之姓氏?”
李澹神情近乎癫狂。但细看又只能见其不过边叹边笑,再无其他。
“诸位,为江左开拔,是朕最后的一丝情面。朕亲自上阵应下此战以后,将还位于卿等。为李氏所做,朕已算仁至义尽,从此之后,若朕侥幸留下一命,愿以窦姓一息尚存而发愿:此生此世只做凡人,只为代郡窦氏执言。”
李澹说时,手掌轻举过侧额,似向上天立誓。尔后,亲自拔下玉簪,取下了头顶的冕毓。
朝臣一片哗然。
“陛下不可如此草率。”
“陛下不可因一己之私意气用事!”
“陛下慎言。”
诸多言论,李澹只觉吵闹,“裴尚,扶朕出去罢。”
在暗处的裴尚忙上前搀扶,候在李澹身侧t的中涓官眼底不见讶异,俱是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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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澹车舆回到隐园时,郅毋疾已在庭中久候,背脊处挺括的衣衫沾染了晨间一院的雾气。
郅毋疾回身略一行礼,缓缓开口,“陛下既不愿百姓罹难,为何不永久偏安于江左,只过你李澹自己的日子,姓窦姓李,只在你一身。此战以后,天下或许只有一姓,许多人的命运将由此更改。甫一开始,死伤之事,譬如墙角蝼蚁,池中浮萍,数见不鲜。”
郅毋疾垂首以待其回声。终究师生一场,李澹还是察觉到他垂首时的眼睫正轻微的颤抖着。
“老师,朕知道你在想什么,可朕,顾不了那么多了。”说时,李澹了然一笑,郅毋疾并未亲眼瞧见。
尔后又格外郑重。
“不论天下如何,学生长久地期盼老师能一切安好,不必像朕一般执拗。所有的事情,到朕这里结束,便是最好。李氏欠你的,朕会勉力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