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盏残酒(2/2)
“缪娘娘你可真好,你就不会阻我。”李澹捧着杯盏,笑得痴愣,终是明白了家中父兄舅伯为何独对这佳酿总有意兴。
你也没给我机会拦啊,缪玄昭心中一时无奈。
还未回过神,李澹又趔趄着从侧门消失了,殿门外侍女飘摇的裙裾一时也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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缪玄昭以为李澹听过这支曲子,便会想起年少时也曾抒发意气,愿为这天下万民殚精竭虑,如他的伯舅外爷那般,做个诤臣。
“陛下不用发落阿鸢,她只是我请来给陛下献乐的乐工罢了,没有她,今日便难成这曲《永嘉》。”缪玄昭情绪并未有明显起伏。
“你究竟是谁?”李澹忽得转身,鸦青的龙袍曳于地面,其上绣着耀目的几只金色蟠螭,他厉声说话时,便更显得威严迫人。
他不曾翕目,说话时目眦欲裂,也许心中有个朦胧的答案,如清晨栈桥深处的迷雾,他欲伸手去拨,却也怕跌入不见底的深湖之中。
缪玄昭饶是聪颖半生,此刻也难摸透李澹究竟在想什么,为何听得《永嘉》,竟是这幅狰狞形容。
只好轻叹一声。若换一个立场和身份,或许长大后的他们还有机会再于一席共饮,她也能替窦初云略尽些长辈的教引之责。
究竟是不能了。
郅毋疾见缪玄昭在旁如坠迷眩,喃喃欲语,心中忽觉不好,刚欲伸手去拦,阿鸢跪蜷于一侧,暗自拖住他脚踝。
终究没能拦得住她。
“是,我就是前朝后宫与陛下的姨母共侍一夫的缪婕妤,是您舅父窦初云的旧友,陛下儿时还曾夺过我一盏未饮完的残酒。不知您如今为人君父这般形容,可对得起九泉下他们中的任何一位?”
郅毋疾自来时始终沉稳,此刻终于也趔趄着退后了半步。
阿鸢因惧怕本是心字如灰,听罢此言,复又闪现些未燃尽的火星。她果真没有死。
李澹瞪目重新打量缪玄昭,本欲发作,出声时只觉一口气无法提起,便往后栽倒了去。
“陛下?!”,竟是暗处的裴尚眼疾手快,作人垫护于他栽倒的身躯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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园中众人护驾往寝殿去时,郅毋疾和缪玄昭跟在其后。
缪玄昭小跑在前,半晌才意识到郅毋疾落于后首,正踱步独行。
是他故意撇下她。
缪玄昭缓慢转身,郅毋疾仍是如常淡淡的,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不用解释什么,我只是格外震惊些,才需要消化此事。你的易容术,想来若非你自己和盘托出,恐怕这一生都无法有人轻易认出你,已是出神入化了。”
“我——”,缪玄昭语塞时想起的却是另一个人,那时从红尘绣堆天色晦暗里拽起她这个不起眼的人,该是多小的几率。
“只是你如此自爆,当真想清楚后果了么?若北霁闻得此事追究,或李澹要挟你这个亡命徒和北边做交易,你该如何?”
缪玄昭自然知道鲁莽了些,可出声前早已想过这些利害,“我总觉得他如今或许只是压抑了些,故才有些不经之举,若你这个老师加以劝勉,他自然还是会回到正途上去的。他那双眼睛,怎么看都不像是昏聩邪恶的。”缪玄昭顿了一顿t,又添了句,“实则本性纯净之人,不适合扛鼎天下,所谓权力,怎么可能不陷于泥涂。你最了解他,我说这些亦只是一己之言罢了。”
郅毋疾只是沉默,像是被说中了似的。
良久,他才擡首望着远处廊道上,众人簇拥着烫金龙袍的君王火急火燎,叹声回应身旁的女子,“如今我亦不知道,他是一时意气发作,还是另有图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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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澹醒来时,裴尚已在榻前哭了数个时辰。缪玄昭和郅毋疾入夜仍守在寝殿中,二人冷眼旁观,只觉得这外人眼中的佞幸,倒像是对主子有几分真心。
太医院来人并未遮掩病情,直说是因服食过量五石散,经脉现麻痹之兆,需得即刻停药调养,不得再有任何闪失。
郅毋疾为了缪玄昭考虑,虽料想阿鸢不是轻易裹乱之人,仍暗托中涓令将阿鸢妥善的安置在宫中一处,并未让她擅自活动。
“缪娘娘,你上朕的榻前来。”李澹彻底醒神后,第一个传唤的竟是缪玄昭。
女子疾步上前,见众人皆在一旁侍病,为免口舌,她正欲遵君臣之仪跪拜在榻前。
谁知李澹颤巍着伸手阻了她,“旁人皆退下罢,朕有话要与她一个人说。”
殿内只剩下他二人。一时天长漏永,只剩殿中烛盏独自曳着焰芯有几分活力。
“缪娘娘,你可知道,我舅父当年是真心地想求娶过你。他总说你是很好很好的小女娘,好到让他觉得,你不曾真正需要过他,而是他一腔情愿认定了你。”
李澹病笃初醒,枕于榻上说起窦氏,言语间竟有一丝难得的柔软,眉目亦复归当年的纯真,正凝神瞧着眼前的女子。
缪玄昭几乎没有意识到自己是他话中的主角。这一刻只是笃定,这个孩子绝非入邪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