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也思君(1/2)
行也思君
缪玄昭连日至夜里亦笔耕不辍,走前欲给陆羡府中留下一册食录,卷末还详细附了些这月里往来的官员惯习的口味并禁忌。
每逢设宴她也只是奉食时留心在席面上瞥过几眼,竟也一字不落记下来了。
“洛州州牧傅崇宪,喜甜,偏爱点心果子,饭前饮汤水。”
“山阳郡郡守朱建,茹素,肉食不沾,好清煮,不爱辛味,不食胡椒。”
“汝安县县丞洛几道,食少,喜软糯易咀嚼之食,不喜重荤。”
“淮东郡郡守言庵,偏食咸鲜、烤炙之物,以肉食为主。”
“监察御史兼廷尉府侍郎周勃,忌食过咸,不食甜,不饮醴。”
“······”
卫绾来时,恰见缪玄昭正手书远近官员过府用饭时的惯习,在旁一字一句念出了声。
自那日与陆羡有些实质的亲近之举,缪玄昭来往碰见他身边人时,总有些不自在。
“你还挺用心。如此看来,南境这几个地方上的闲官倒是在进食上颇为讲究。而这个京官周勃,年纪轻轻的,也不缠绵于口腹,那日席上遇到合胃口的,也只略微用上几口,便不再多进。”
缪玄昭点头应声,笔头仍簌簌不停,“然也,这位小周大人想来是极能约束己身之人,于政事之勤勉也可窥见一斑。”
卫绾如卸下筋骨,佝身倚在门框上。
“前番我等尚未离开长安时,这周勃还是家身平平的一员按察司使罢了。如今得圣上青眼,已经官迁监察御史,掌中原、南境诸州军政巡察,长安城中还有廷尉府的差事,无论是外间还是中朝,法理还是民情,虽年纪尚轻,现下皆能说得上话。”
“你们那档子朝中事说起来便头疼食滞,且先免了。”
缪玄昭怕再往下一一分说,不免要提及她那位官至太常的父亲。
卫绾神色一亮,猛地站直了身子,“正好,若无事,便随我去马厩给你套好回程的车驾,也好略散散食。”
*
行至府中西苑,缪玄昭便觉得空气中烟尘喧嚣。此处备马畜养,究竟和东面内院情形不同。
“厩里这几位马倌倒是面孔颇生,不过我也不曾来过西边,的确也难碰上。”
缪玄昭经行时不免留心打量。过府尚月余,已与多数佣仆皆照过面。虽皆只是点头之交,但时常也能行个便宜。
“这几个都是你来前欲调换出去的一批人。同期放出去的小厮仆妇皆拿了钱回了各处,独这几人就是不肯离去。所以主子才才命把他们放在马厩,王府中有亲卫数百,马匹事多,平日里寸步不能离开此处。”
缪玄昭略顿了一顿,问道,“陆羡所言府中奸细,可是疑心这几人。”
“正是。”
缪玄昭了然一笑,“他还真是心机不可测。放在西苑厩间,一来难知内府之事,但又可时常得些南炀王出行往来的消息,和谁人结交,与谁人亲近,皆成要事。陆羡是故意为之,毕竟也不能一网打尽,惹得鱼上不了钩。且这饲马豢畜,亦如庖厨奉食,养贵人的域外好马,甚比事人更需精细,一来二去,劳心劳力,这细作撺掇事情的力气都少了。”
卫绾听其长篇大论,笑意一时难支。
“我说陆羡怎么对你一往情深,任是谁家的贵女近前都不再看,果然是慧极甚妖,比我这个跟了他十数年的,还要懂他。”
卫绾兀自近前,和马厩中的管事相谈。襄城尚近,但需涉水路,马匹不能太过金贵,亲自挑了几匹行军用的,特意给缪玄昭套了车。
二人旋即又往西苑干道上行。再往北些,便是西苑的校练场。
卫绾在前引路,本在巷道正中徐行,渐渐倚墙款步。
是故意往门眼处带。
深红色的漆木门扇敞开,四处并无戍卫。门洞里不远处,身着玄黑劲装的男子正肆意策马于场内,腰身极细,脊背却甚是宽阔。额头缠系一根鸦青色汗巾子,披下的两叶正被猎风鼓动于脑后。
疾速间,仍对着院墙一侧的靶心沉着瞄准。
卫绾回身见缪玄昭迟疑,便佯作无心开口。
“他练箭时从不让人在旁伺候着,有人来问,就称怕无心伤人。其实是他需要专心,这种时候一点不想分神。”
缪玄昭只是停驻半晌,便仓促继往北去,正欲行步。
“卫绾。”院中男人的声音,在呼啸如雷鼓的旌旗声里,如山寺鸣钟般,颇有存在感。
“去我院中把宫中新送来的鞍鞯取些来,不必着急。”
“得嘞!”卫绾功成身退,立马开溜。主子心中喜悦,说不定这回赏赐他一整条街的铺子。
*
缪玄昭见卫绾离去,孤身伫在门口,走也不是,停也心焦。这对主仆,每次来套路她,竟还总能得逞。
“进来吧,愣着作什么。”陆羡脊背舒展立于那匹忽雷驳上,嘴中正咬住一截皮质扣带欲缠紧护掌。
大声呼喊时面上不忘粲然一笑。
虽从未见过他于战场上驰骋,可缪玄昭想象中的少年将臣,于歧路为天下众人抱薪时,便是如此。
纵是前路风波不停,眼前亦无惧无畏,笑容从来慷慨。
缪玄昭像是被那笑容下的弧光摄住心魄,仍迈进了校练场。
沿途四处空旷,猎猎秋风吹的面颊有些轻痛。鲜绿色的裙裾并深袖被风撩起,缪玄昭脑后披下的一半青丝亦随风招摇。
走至近处,她轻掠了几股鬓发至耳后掖好,方才现出一整张不施粉黛,仅描过细眉的脸靥,如远山不动声色。
陆羡眼中一亮,只觉更显得明丽非常了。
“你若需要观众,大可招致内院那一众仆妇和小娘子前来,她们对你可是诸多好奇。”缪玄昭一手支在腰上,好整以暇地仰首望着马背上劲瘦的男子。
陆羡闻及此言,自然听出眼前女子不知道从哪吃来了些薄醋,心中激荡的愉悦亦不显露,只俯身去抚马首的骢毛。
“上来,教你策马。”男人仍将弓箭收拾回箭袋,略一躬身,伸出掌心。
“阿羡”,缪玄昭眼中竟一时露怯,“我不敢······”。
她儿时也曾想好好学过,可窦初云觉得她一介质弱女娘策马实在危险,故而总是借着别的缘故推辞。再后来独坐深宫,又奔袭各处,竟也没了机会。
陆羡立时噙笑,却也并不是嘲弄她,“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这驭马称你的脾性。本也不欲教你,怕你来日随时策马躬亲,便能逃至我找不到的地方。”
男人立时跃至马下,近前两手托起缪玄昭腰身,轻轻一擡便将其举上马背。
宽厚温热的掌心没预警便掐复上来,缪玄昭一面恐惧马身。那熟悉的毛孔舒张林立之感,又复归回来。
“掌握了跑马的诀窍,便有可能在危难随时发生时,护住自己的性命。一会儿我先带着你跑上几圈。”陆羡再次翻身上马,安然落定在她身后。
手臂不经意搂过缪玄昭腰身,并未紧贴,而是撑开去控前首那缰绳。
“等等。”缪玄昭于马背上起手拔下步摇,将t半披的青丝俱挽起,重新束了个不妨事的堕马髻。
陆羡见其利落动作,愈发觉得印证了自己的想法。缪玄昭本就该是这样,从前束在缪府,缚于深宫,实在是蹉磨了若许年。
缪玄昭被一个不再陌生的身体笼在怀中,男子身上的暖意总是要热烈上几分,抵着她不再被那秋风吹得孱弱,心头则生出一股难以熄灭的躁意,并着驱驰于高处的视野,过了好一阵方才集中了注意力。
“专心点。”
那日一室旖旎绸缪,他也这样说。
缪玄昭不住的烦躁,自己就快在他面前藏不住半分私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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