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吴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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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用毕,本以为各自散去休憩,那沈无言偷偷行至缪玄昭身侧坐下,“今晚可有新玩法,小玄昭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是什么?”缪玄昭习惯了沈无言每日凭空想出来的新点子,便也不觉为怪,例行问上一问。
“我朋友新落了一间清音阁,今夜里开张,皆是雅正的清妓和从前皇城里也演过的伎乐班子,水平应是一流。咱们去吃酒喝茶,再赏赏这南境最风流处的乐舞,你肯定觉得有意思。”
“可——”,缪玄昭下意识望向郅毋疾一眼,见他端正坐于堂下,仍啜饮刚奉上的清茶一盏。
“你可别看他了,你就问你自己想不想去。”沈无言嚷声便是让郅毋疾听见。
“嗯,有些想,我从前最喜欢听乐班子了。”
“那你真是跟对人了,且不说那边你那位郅家主是乐艺的高士,你沈哥我见过的乐舞大家也是数不胜数,许多此前都封演了,人间再难闻,真是憾事。”沈无言谈及这风雅之事,自是满心满眼都沉醉其间。
“可那地方······不是风月场么?”缪玄昭觉知自己的脸灼烧起来,便低首下去,嘴里嘟囔也不敢放声言语。
但还是被郅毋疾觑眼捕捉到了,他微微敛起嘴角,几不可察。
“人家是清妓,不该你这小姑娘看的铁定看不到。去更衣,沈哥我带你去见见世面。”沈无言叉腰起身,逞起了威风,“至于那边那位,他爱去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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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为避着仲春时分忽然的返寒,皆是大氅出行。入城后缪玄昭先下了轿辇,便见来至一极巍峨的楼阁前。
月下柳梢,飞檐如羽,层叠如峨,清影一片。还未至堂下,已闻见钟鼓乐音和人群的笑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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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过三巡,沈无言已和清音阁老板几个醉酒一处,不免吟诗成对,借着清歌起舞。缪玄昭觉得格外有趣,原来这些商贾之人也并非文墨不点。
也许士宦之途于他们而言,早已是歧路满天涯,既强求不得,便求诸他处,亦能手眼通天。
郅毋疾一直未饮,似是为了看顾席间众人。缪玄昭也只略饮一杯便搁下了,她对自己的酒量着实没有什么信心。
沈无言那几位生意场里的朋友皆是难得的风流人物,并非她想象中那些成日里盘算点数的古板商贾。缪玄昭托腮倚在案上,瞧见他们玩闹在一处,实在有趣。
“小玄昭,郅毋疾,过来啊,一起踏歌,多有意思。我这朋友古老板可是拿出了压箱底的前朝踏歌鼓珍藏,供大家赏玩,下次想见可没这机会了。”沈无言明明分身乏术,却还是隔着老远朝他们二人叫嚷。
“来吧。”沈无言绕行至郅毋疾和缪玄昭所在的案席,从身后将二人拽引起来,“玩就玩个尽兴,别明日醒来又后悔!”
缪玄昭和郅毋疾皆趔趄起身,随沈无言到了堂下当心,不知不觉间,亦与众人杯盏相接,玩闹作一处。
缪玄昭恍神间想起那年李朝覆灭前,在长安的最后一个元日。她久不出陵邑,临时车行至长安城,路过缪公府。
一门之隔,一扇之间。
她一身凄清,灵魂早已兀自剥离,又安放于皇陵之中。那厢缪公府内,风流人物络绎不绝,尽享齐天之赏心乐事。
而今她终于可以放声朗笑,有人观瞻,有人相伴。而肯定有人,也在这世间的某个角落思念他。
于是她倏地想通,只踢踏而舞,尽兴而歌。
既俯身红尘,便要有俯身红尘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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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曲势正到高潮处,清音阁的古老板正舞至中央,揽着身畔的女伴亲密无间。那女子腰身柔婉如蛇迤,面容若秋棠剪水,此间艳光胜过金银杯盏,的确让人移不开目光。
他定是情不自禁便凑上香颊,一近芳泽。
这一幕恰被缪玄昭瞧见,一时呆滞,赶忙转身回避。惹得沈无言在旁窃笑不住。
“老古,你看看,你都把人旁边小姑娘整的面红眼热的,能不能注意一下影响。我都替你害臊。”
“你们这些孤家寡人哪里知道美人在怀的个中好处,别拣这些酸话堵人的耳朵。”古老板呛声便应答了去。
没有人在意,那缪玄昭径直撞上了郅毋疾身廓。
原来他一直就守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
“对——对不起家主,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缪玄昭一时囫囵言语,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总不能一五一十说她方才瞧见了什么,也实在开不了口。
郅毋疾屏过呼吸看去,才命胸膛间的起伏没那么醒目,缪玄昭此刻面色酡红,粉嫩轻薄的耳垂如白玉,低首不肯擡起时,还有些稚拙的可爱。
于是他率先一步双手抚着她肩头,将她轻推出了半臂外。两人的距离终于能正常对话了。
“无妨,你继续玩,我上一旁看看去。”他说话时温柔如水。
郅毋疾一手敛过月白的袍子,快步便走出了堂前,往廊下去了。
沈无言一边玩闹,在一旁却看的清楚。
他这个兄弟,保准是上那月下栏前清心寡欲去了。方才的面色比玄昭还要红上几分,只是那傻姑娘一直不敢擡头,哪里看得清楚。
缪玄昭一时也没了玩闹的心思,便仍回席间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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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乃《子夜歌》,是南境有名的情曲,所以有些旖旎的味道。”一极清丽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低声似耳语。
缪玄昭转首见一位乐师打扮的女子正欲坐于她身畔,想也不想便说,“姑娘是方才乐队里奏琵琶的那位乐师?”
那人群中央灯火通明,近处席面只有各案上的鎏金烛盏,并不十分鲜亮。
可缪玄昭还是借着这光,依稀忆起了来人。她一时意兴转冷,不知如何应对,只好等着对方t先开口。
那乐师释然一笑,“你很像我从前在宫中相识的一个旧友。她也曾因为听到靡丽的曲子,立时羞红了脸。即便那时她都已经是他人妇了,可于情爱还是一点不通。”
“是么?看来我与姑娘有缘。”缪玄昭心中了然,但只能作对面不识。
“想来那位贵人朋友已经不在这世间了。”那乐伎望向堂屋外,放眼是襄城内阡陌裙楼,灯火连缀,却仍是异乡,“你的身量,谈吐,还有举止,方才在一旁瞧见,总让我恍惚想起她。”
缪玄昭心下黯然,“若能安慰姑娘一二,倒也是我的功德。”
“她与你终究不同,她喜欢清商乐,越是清婉哀愁,她越是沉浸其中。宫宴上若奏华丽热闹的角徵音,她时常就神游天外去,像是与那曲中的欢悦有障壁似的。”
缪玄昭幡然想起,原来如今,与元伽年间相隔已经这么远了。
心随境换,境亦可随心转,她从前易受外界摆布,自矜自怜的性子她自己都厌恶。
可如今的缪玄昭,从不轻易愧怍。
“姑娘的伎艺殊为上品,来日若常能听见姑娘的琴音,真是我的幸事。”缪玄昭无比坦然地说了出来。
她曾经很长的时间里都以为,元伽年间遇到的那些人,都已经把她忘的一干二净了。
“多谢你,自北地辗转,能在襄城歇脚,前尘便如旧梦。新的曲式,新的听客,琴音有人相识,便觉人生还未完。”那女子淡淡说来。
以致缪玄昭不用细问她如何辗转,便都在话意中感受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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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沈园
“沈氏几间转驿铺子的掌柜差人来,说是底下从北地盘的几批货物正让利,管事的让我去瞧瞧是哪门子贵人这么大方。接下来半年沈园的口粮是有了,还能养你们俩一阵。”沈无言出门前留下这没头尾的话,郅毋疾和缪玄昭俱是面面相觑。
待那沈无言从外间回来,才跟郅毋疾细细说起此事。
缪玄昭在一旁与侍女们一同剥栗,午膳想着给沈老夫人做上一道栗子蒸三鲜,对顺气消食最为有效。
沈无言似是渴极,拾起茶盏便作牛饮,“说是北霁又要行皇室世家联姻。”
缪玄昭听及此言更是侧起耳朵,不肯疏漏一点。
“那北霁太尉王玖之家的几个子侄均在行商。有时取道南境,需把货物往南樾运,已经和沈氏的驿站合作多年。说这太原王氏家中马上有喜事,王玖之家的嫡女与北霁的三皇子要定下亲事,圣旨怕是已经下了。那太原王氏旁支的商号,依惯例有红白事时,是要全境让利生意上的伙伴。不过我亦听说那王氏女好像很不满意这门亲事,正百般想法子抗旨。”
沈无言说到此处,只朝着郅毋疾窃喜一阵。
“我就跟这管事的说,赶紧把这笔单子了了,免得节外生枝。”
缪玄昭在廊下一时怔住,周身转冷。她本心有刀锋,后被人磨钝。
怕是不久又要砺出新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