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坛一抔(2/2)
“已是几番上书北伐,小皇帝觉得不是最好的时机,却也不得不应下。前首还有南迁的长安臣不愿暂迁族地,竟将家中丧亲灼烧成魂坛里的一抔灰土,说是以便来日光复即刻迁葬,这实触犯了儒礼大忌,引得江左士大夫间互相攻讦起来。战事当前,如此乱象,他刚成冠礼的年纪,实在难支。”
“所以,你还是要去应下这个延请,借力给你的学生以行制衡,对么?”
郅毋疾阖手敛袖而笑,“什么都逃不过你的心思。你若是男子,军师也做得。”
“我是女子,为何就做不得,家主难道不知,上古殷商即有妇好征伐各处,戎马一生。男子做得的事情,女子自然能做。”缪玄昭知晓他是无心之言,却还是不愿轻易遮掩过去。
郅毋疾故而正色,半晌才敢应声。
“你说的很对,是我武断了,你大可成就你所愿的基业。世人陈见,左不过是因为惯习不愿打破,或是既得利益不愿分而飨之。你既已掩去真容身份,便相当于毫无顾忌地再活上一次。令我实在羡慕。”
郅毋疾说这话时,正剖白如赤裸般望向她,似在求她宽恕。
缪玄昭一时失措,只好径直打破,“何时启程。”
“明日一早。我已命菖蒲留下料事,此行诸多难测,待得久些亦不无可能,恐要多备些体己衣物。”
“一切小心,等你回来,我们云栖亭下再饮。”
缪玄昭回身见郅毋疾目及邈远,不知落在何处。
郅毋疾见状,立时视线掠过她身上,转而盯着窗帷下的几株兰草。
“此时江左山茶与腊梅应正盛,我见你愿侍弄些骨格清正的花草,若能一同去看看,倒也是件赏心乐事······不过我知你诸多难处,必是不愿的。也罢,且安心替我守着这里吧。”
缪玄昭见他双眸难以避忌,灿若桃花开盛时和光流转,实在不知如何回应此间艳色。只好先命自己的眼帘黯淡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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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郅毋疾,无意见他背影清癯瘦削,缪玄昭忽然觉得,这般八面玲珑,处事面面俱到之人,却也难抵孤独无凭借。让所有人舒心,便难免失于取悦自己,世道果真公平。
转身回到屋内,见案上一卷《调疾饮食辩》还未批注过一半,此时心绪如乱麻,也难再凝神一处,便匆匆收进书奁。
她开始细思郅毋疾与江左之干系。若南北交战无可转圜,必要一搏,陆羡前日信笺里所说“行军途”便是指此战了。
如此一来,小皇帝不愿此战,又拗不过臣工众议,光复本就是东瓯立国之根,若此事未见因果,他们尽可寻下一个皇帝罢了。君臣之辩,只会愈烈,小皇帝为作制衡,若要亲征,必会将来日的太傅郅毋疾带在身边,亲近示人。郅毋疾此番前去,归期恐怕不知几何。
而北霁丧乱之后,离徙甚多,于国力已是极大的消耗。
她心中忧心陆羡那句“不幸殉身此道”,让她为他“敛尸乞骨”。
“呸,真是天下一等一自私的男子,我于他算是何人,何以要为个不相干的人收尸。”
缪玄昭实未尝过情爱滋味,如今只是咂摸一下味道,便已隐约觉得容易辱没本心,况又总是酸涩难当,实在算不得什么好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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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郅毋疾立于车驾前,待侍者收拾好箱奁便要启程。
汀兰置好踏跺,郅毋疾正要俯身钻进轩车内。
身后传来一女子极脆生的声音,琅琅若檐下风过铃响。
“家主,此行料想诸多艰险,我愿同去。”